杨威利的抉择

Shoulder

　　杨不是一个完人，也并非全知全能，他的选择对时局或后世也未必是正面的加分。但是正因为世事无常，有时候事态变化经常出人意表，所以当意图对杨的行为作评断时，应该尽量从事件发生之前与事件发生之际的条件状况来作考量，而不是从事件的结果来倒推，毕竟人是无法预知未来的。

　　首先谈到军事政变，当时杨在击溃第十一舰队、摧毁处女神的首饰军事卫星之后，整个同盟其实已经没有足堪对抗的军力。对时局而言，只要杨有那么一点点野心，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独揽大权。然而他却始终谨守政府的命令，轻易放过这个天大的好机会。有些人深觉惋惜，也有些人批评杨的选择错误，指责他没有趁此良机扫净以特留尼西特为首的一帮政治毒瘤。

　　但是，从杨预测到会有政变之后，说什么也要向比克古要到一纸公文，以备日后镇压政变时不会变成于法无据，就可以清楚看出杨的思路仍然是以尊重民主制度的程序正义为优先。他所讲究的是军队的行动必须合法。杨非常清楚那些程序形式是民主制度得以保存的屏障。对杨来说，民主制度下的法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无论杨自认是多么理性、头脑清楚、能力有多强，但是他并没有权利以自身一己的判断力来强行纠正民众的错误。如果他这么做，那杨已经踏上鲁道夫之路。自古以来，相信自己是目的正确而采取非法手段的英雄，有几个能个一直维持当初崇高的理想直到最后呢？这种权宜方便不啻是野心家最廉价的藉口。如果强者就能够以非正当的手段去导正政治，那民主的尊严也就荡然无存了。深信自己是上天所选出的神圣战士这种思考模式正是最甘美的毒药。应当庆幸的是，杨并没有中这种毒。

　　而且，杨一定很清楚，无论他的决定是什么，对后世都会有示范作用。如果连他也不顾民主制度的规范，以个人的判断来行事的话，那还有谁会去尊重民主的制度？

　　杨若夺权，对民主精神的杀伤力必定远胜于那些军事叛变者。因为以人望来说，杨是远远超出其外。他若这么做，一般人民可能根本不会去思考其非正当性，而陶醉在强人政治的病态浪漫情怀中，忘却本身对政治的责任。一旦杨因权力而腐化或是死去，留下的烂摊子将无人可收拾。

　　有人提到杨的抉择导致日后战乱不断。但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推断。如果杨相信自己掌权就能保障未来的和平的话，他一定是一个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移的人或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人吧！说杨掌权会带来和平，这并不是一种必然性很高的推论，而只是一种期望，并且还是不怎么可能实现的期望。因为莱因哈特的野心是征服同盟，并非打倒特留尼西特政权。如果掌权者是杨的话，莱因哈特的战意一定更盛吧！

　　基本上，杨在不夺取权力的抉择上，其实有部分是基于本能。因为他的个性就是不喜欢占权力。他可能并没有想那么远也说不定。但如果他有想的话，杨就更不可能趁机夺权。杨若夺权不仅重创民主精神，对和平也没有任何益处。

　　再谈巴利米恩战役，杨在紧要关头遵从了政府命令停火，放弃了杀死莱因哈特的机会。他的这个抉择遭到了不少批判。最严厉的一种是说杨这么做只是要成就自己清高的名声。不过，就当时而言，杀死莱因哈特而成为宇宙最强者这样的荣耀，其诱惑力应该更大。不仅是名声，还有伴随而来的霸权、改变历史、操纵宇宙的机会，这一切一切都太令人心动了。可是杨还是下令停火，固然这是他本身个性的限制，杨害怕自己会成为一个骤然逆转历史走向的关键人物。但是，还有更严肃的理由。除了遵从政府命令之外，深层的原因就是，杨不能枉顾在炮火威胁下的海尼森市民的生命安全。当时除了杨舰队，同盟已经无可用之兵了。既然帝国军长驱直入海尼森，要胁同盟政府下令杨停火，可想而知如果杨不遵从，首当其冲，海尼森很可能遭到帝国军报复而被夷为平地。其他巴拉特星域的有人行星也难保不被攻击。

　　还有帝国的人民。好不容易建立的新秩序消灭了，整个帝国一定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吧！从来没有征服帝国的想法的杨，想到这一点恐怕也会觉得惶恐。这一点杨在拟定打倒莱因哈特的策略时就曾想过，也为此感到不安。于此之际，考虑到对于两边的人民都只有灾祸，杨自然不可能做这样的选择。

　　杨应该有想过他决定停火会招到严厉的批评。如有一位资深银英迷曾说的，他甚至可能因此被激进派当场射杀。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这就是因为杨的心中，己方甚至敌方人民有相当的份量，他不是一个只考虑他本身的人。

　　必须注意的一点就是，杨决定停火是在顷俄之间所作的抉择，他并没有时间去从事各方面的考虑。所以杨当时所想的，一定是最迫切的(像是海尼森的人民的安危)、他一直以来最注重的(例如民主国家的军人不能视民选政府的命令于无物)、还有他潜意识中想逃避的(比方说杀死莱因哈特而使历史逆流)。

　　很明显，杨的思考必然是从整个人类到己方人民这样的方向在跃动著，他也许根本没考虑到自己。因为杨这么做，对他本人其实非常不利。他是战败国的将领，很可能被问罪。而且己方的激进人士对他也不见得会谅解。回顾历史，在这种情况下，杨有可能被民主过激派一类的人士暗杀。身为一个历史学徒，杨不可能没有这种认知。

　　反过来说，如果杨杀死莱因哈特，就算帝国军血洗海尼森，杨也可以撇清责任，另行建立政权，并且日后还可以报复之名攻打帝国。杨可以强化自己的军事威名、坐拥大权，但己方、敌方人民却必须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杨之所以是杨，就是因为他绝不可能这么做。杨绝对不会让人民当牺牲品，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

　　综上所述，基于人道和民主精神的立场，杨都应该停火。

　　巴利米恩战役之后，同盟投降。莱因哈特向杨伸出徵邀之手，然而杨选择了退役。有人批评杨不应该只图自身安泰而退役，应当为同盟尽一己之力。但是，其实这是相当不可能的。莱因哈特愿意任用杨固然是他的宽大，而他也有意让杨担任同盟的总督。但是，其他帝国的幕僚一定不会对杨这么放心的。如果杨要担任同盟的总督，首要条件必然是要杨去整肃自己的同胞。这对杨来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杨也是一个人，也有他个性上的限制。有一种意见是说杨应当著眼于全同盟人民的安危而接受这样的条件，这样的看法其实有后见之明的问题。

　　在当时，同盟和帝国已经停战，并且签订了和约。杨是否接受帝国的军职或官职是他个人的问题，没有任何道理说会因为杨的不接受，帝国就因此毁约开战。再怎么说，杨也不过是一介舰队司令官而已。

　　况且，以当时的状况来看，同盟政府是在列贝罗的领导下，而列贝罗是一个被评价有良心的为政者，杨根本没有强出头的必要。

　　再说，会谈时莱因哈特仅表明会授与杨帝国元帅，并没有说明其他想法，杨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对方的盘算。杨也不可能预料到后来就任的帝国事务官是连列肯普，更不会想到竟然会发生让两国再度撕破脸的「连列肯普事件」。

　　而且，杨如果在这个时候对专制君主屈膝，那以往的坚持似乎都变成了谎言。杨如果能够违背自己的理想，他应该早就会放弃对民主的坚持，不会支撑到现在。

　　杨更不可能留在现役。如果拒绝了帝国的邀请却保留同盟的军职，俨然打算日后再与帝国一较长短的姿态，帝国方面无论如何都很难接受的吧！

　　所以，无论就哪个角度来看，杨的退役都是无可非议的事。

　　如果说杨是连列肯普事件的导演，那也未免太高估他了。杨并没有深谋远虑到此等地步。在巴利米恩战役停战之初，整个杨舰队必定是人心浮动。杨本身确实是不会愿意牺牲梅尔卡兹等人，而让梅尔卡兹等人脱离也有安抚人心、保存战力的作用。应强调的一点就是，杨的想法并不是想要藉此推翻罗严克拉姆王朝，而是蜇伏著，如果有一天王朝出现崩坏的现象，他们可以让人民知道还有别的选择，而保有自卫的武力。

　　姑且不论此事，连列肯普以及同盟的列贝罗都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因为有某些卑鄙小人为图自身利益而写了黑函，连列肯普就依照自身的期望去相信，而列贝罗是基于先入为主的主观判定去相信。他们也不去寻求证据，就意图将杨定罪。于此时，显得最为愚劣者当为列贝罗。他一直主观认为杨终究会走上违反民主的独裁者之路，所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在杨还没有作出任何伤害民主精神的事之前，列贝罗就想以使民主尊严蒙羞的不堪手段杀害杨，以图保全同盟。然而，真的必须谋杀杨才能保全同盟吗？有些人可能会被列贝罗这种思考模式所误导，认为杨应该乖乖就死，以避免日后的战祸。然而，杨也是一个人，也有他基本的生存权利。如果杨是罪证确凿还没话说。但情况却非如此。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因为他人愚劣的判断及错误的对策而牺牲。列贝罗既然有心维护民主，理应秉持著民主国家的尊严，尽全力捍卫个人的生命。当帝国事务官只凭道听涂说就欲加害同盟救国英雄时，同盟政府大可据理力争，甚至可以向帝国皇帝申诉，实在争不过时，才以被迫的姿态把杨交到帝国手中，不管帝国打算对杨作何处置，同盟政府其实都没有任何责任。

　　而且，到后来杨的幕僚们拼死救出杨，甚至绑走了连列肯普，也不至于会招致莱因哈特向同盟报复。因为同盟政府大可主动向帝国报知此事，并请求帝国去讨伐杨，就算被认为无能，为求避免战祸，又何伤大雅？再不然，更好的方式是向杨示好，把杨叫回来，再向帝国请罪，这也是可行的。连列肯普的死是个意外，但上述的方式仍然是行得通的。

　　杨在逃离海尼森之后，并不是立刻决定重回伊谢尔伦的。

　　杨一直保持沉默，就是不希望阻断他跟同盟重修旧好的机会。如果事情的前因后果一经公诸于世，对同盟政府的杀伤力将是无比巨大的，不要说莱因哈特，就连同盟人民恐怕都会怀疑同盟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如果同盟政府今天能够把杨当消耗品，明天未必不会把其他人民的生命当粪土般轻贱。到了这种地步，杨应该对同盟政府感到无奈吧！同盟的民主已经名存实亡了。

　　看后来莱因哈特再度宣战的内容，就可以知道，他所怒的并非自己的事务官被挟持，而是不齿同盟政府用自己的手去玷污民主尊严的劣行。所以列贝罗的一意孤行才是导致日后战火又起的主因。杨在这个事件中并没有主导权。而且，即使帝国宣战，如果以和平为要的话，同盟大可选择立即投降，但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这总不能说是为了杨吧？杨并不具有左右同盟政府及人民如何选择的立场及力量。

　　话说回来，莱因哈特若不将同盟完全灭亡，是不会真正满意的。要发动战争的藉口还怕找不到吗？这并不是杨所能掌控的。

　　如果可以的话，杨宁愿选择在宇宙中无尽地漂流。然而现实状况却不允许。另外，艾尔·法希尔宣布独立也在杨的意料之外。所以，最后杨还是选择重回伊谢尔伦，开启了历史的另一页…

　　有人批评，伊谢尔伦之战导致人民的生命牺牲，指责杨是打著民主的旗帜，使人民再度身陷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说法不公平也不真实。后期的伊谢尔伦其体质已经非常不同了，没有一般的平民，只有自主自发、愿意为民主自由而战的战士聚集在那儿。杨并不是唯一相信民主的人，他只是被志同道合的人们推到了最前面罢了。而且，这并不是一场民主对专制的决战。如果认为杨的宗旨是要消灭专制，那是最严重的误解！杨深信人类应该尊重差异性、多元化。而民主制度相较于专制，是有其存在的价值。所以杨不希望整个宇宙因为罗严克拉姆王朝空前的强势统一，而使民主绝迹。而民主的精义在于能够容纳不同的声音。所以，严格说来，这是一场「绝对的专制」与「专制民主共存」的战争。

　　同盟战败之初，有同盟人做消极的抵抗，而即使杨死后，也有不少人愿意继续奋战到底，后来巴拉特星域也有不断的反抗事件，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民主自由还是非常可贵的，并不是因为有杨这个人之故。

　　杨认为和平的价值远大于战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因为他口口声声挂在嘴上，而是因为他身为一个最成功的将领，却时时刻刻有如此的自省，而从他屡次的抉择中，也可以看出这样的思路，所以才有说服力。虽然事态的演变未必是良性发展，就像当初杨攻占伊谢尔伦，所希冀的是和平，但事实上却是招致更大的战祸。除了感叹之外，并不能抹煞杨的初衷，因为人是无法正确预知牵扯多数人的未来。世事总是违背人意…

　　杨并不像特留尼希特之流，把民主挂在嘴上。他论及民主的优点时，都是在非公开的场合，而且他对于自己的理想也是一直抱持怀疑的态度。那么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让人们有如此强烈的印象，认定他是民主精神的表徵呢？杨这个人物之所以让人们觉得他跟民主密不可分，并非因为他大声疾呼自己的理念，而是因为他的作为、他的抉择在在流露出这样的思想。杨从来不曾要求别人去相信他所相信的，然而，或许就是这样的包容力感动了无以数计的读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