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死亡——人类永恒的话题

见欢

 

  此为第二届田中芳树小说节徵文比赛的冠军作品。

(编注∶此文是一篇同人小说,其内容和原作有一定的出入。对内文的一切疑问,请以原著为准。)

 

一.最自私的人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二日

  「吉尔菲艾斯!辛苦了!」

  我一边端正地敬礼,一边让目光仔细流转过站在我面前的莱因哈特大人那华丽无双的姿容。明明早就告诫自己一定要抑制,但好像有些难呢。只愿目光不要太热切。

  自四月分别后,已经有快五个月没有见过面了。这为久的分离,还是我和莱因哈特大人相识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在这之前,到伊谢尔伦交换战俘的那一回,也不过只有两个月。

  莱因哈特大人的精神很旺盛,脸色也很红润。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侍从们将大人照顾得很好。

  我知道,这还是因为贵族联合军实在是太弱了。与莱因哈特大人的队伍相比,他们简直就不堪一击。虽然有善战的梅尔卡兹提督在,但他并不被布朗胥百克公爵所看重,因此莱因哈特大人根本不用太花心思。

  莱因哈特看上去也很兴奋,那优雅与有力融合得无比完美的手很用力地拍了我的肩膀。这是他在人前对我表示亲密的方式。

  如果没有衆多提督和侍卫在场,莱因哈特大人的方式是抚弄我的头发。我一直奇怪,莱因哈特大人自己的金发这为完美,却为什么总是习惯将我的红发缠绕在指上呢?

  虽然觉得奇怪,但我还是很喜欢莱因哈特大人的这种习惯的。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莱因哈特大人才会撇开他王者的傲然气势,流露出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大男孩的神情。

  我所骄傲的是,看到过这种神情的人,只有安妮罗杰小姐和我。

  

  和衆位提督打过招呼后,我与莱因哈特大人终于可以独处了。

  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莱因哈特大人兴高采烈地倒著四一零年份的顶级红酒。看得出大人还是非常想念我的。以往我们两个人相处时,这种倒酒的事一般都是由我来做。

  我也非常想念大人,很想两个人轻松地聊聊别后的详情。但该说的话还是必须先说。 

  我提起了威斯塔朗特。

  大人的脸色变了,我的心也凉了。

  莱因哈特大人很爽快地承认了我的责问。

  其实他大可不承认的,只要他说不是,我一定会信。因为莱因哈特大人从不对我说谎。

  所以,这一次,他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比较希望这一次莱因哈特对我说谎。

  撇开心中莫名的心思,我很直率地指责他,指责他背离了我们当年立下的誓言。

  我知道我的语气很重。但这次,莱因哈特大人犯下的是将令他追悔一生的错误;而我,更不能看著他走上那条路,那条结果至上、忽略了一切原则、没有退路的路。

  莱因哈特大人那无以伦比的光芒,不能因染上无辜平民的血而暗淡;莱因哈特只看向浩瀚星海的美丽双眸,不能流露出痛苦、悔恨和悲伤。

  莱因哈特大人,应该是沐浴在神光里、极至光芒璀璨、完美无瑕的天使。

  所以,我还是激怒了他。

  早有心理准备,莱因哈特大人会发怒,因为他的内心深处知道,这一次他做错了。他那强烈的自尊会使他恼羞成怒。也许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吧。

  没关系,我早就熟悉了,莱因哈特大人愤怒的时候,像个小孩子,完全不见他平日博大的智能与气度,只是任性地抛出伤人的石块,说些「像血的红毛」之类惹人发笑的话。

  我有准备,但还是受伤了。很重的伤。

  「吉尔菲艾斯!你到底是我什么人?」

  齐格飞,是莱因哈特大人的什么人?

  一把闪著银色光芒的刀,锐利无比地在我心上划过。汩汩流出的,是愤怒?是失落?还是悲伤?

  不,我不能只管自己的感受,不能坠入自怜的深谷。不能在这个时候。

  忍一忍,齐格飞!现在重要的是莱因哈特大人,重要的是让大人知道自己犯下的错。

  如果连你都不能提醒他,莱因哈特大人会跌倒的。

  不能现在就包容他,必须让他知道你的愤怒。

  「我是阁下忠实的部属!罗严克拉姆侯爵!」

  这是我第一次、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没有称呼大人的名字。

  

  门轻轻地关上,现在是我一个人了。

  很累。

  我放纵地将自己抛在柔软安适的床上。

  莱因哈特大人也一样不舒服吧。是不是和我相同,正躺在隔壁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呢?

  和自己唯一的朋友闹翻,不仅是我,大人也会很难受的。

  有点担心。我敬礼时,莱因哈特大人的脸色非常难看。

  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莱因哈特大人的内心还是很脆弱的啊!

  齐格飞,你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的!真应该换个婉转一点的方式。

  唉,后悔也有些晚了。已经是这样子了,只希望大人能早日想通。

  那时候再赔礼吧。

  也许再买一个甜酒海绵蛋糕?嗯,只能等到回奥丁再说了。

  我翻个身,仔细倾听隔壁的动静。

  真好笑,太习惯的动作,又忘记这是在伯伦希尔上了。

  即使我和莱因哈特的卧室只隔了一道墙壁,也是5公分厚的陶瓷材料呢。不像在奥丁的家里,只要仔细倾听,就能听到莱因哈特大人在卧室中的一举一动。

  从来没有这为激烈地争吵过。那是因为莱因哈特从来没有犯过这样严重的错误。

  还不能跑到莱因哈特的房间里道歉和解。必须等到他认识到错误的那一天。

  不会很久的。莱因哈特大人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只是还需要时间向自己的自尊低头。

  等到大人认了错,就尽力补偿吧。重建威斯塔朗特,厚厚抚恤威斯塔朗特的遗族;每年举行悼念仪式;最重要的是努力让帝国的人民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

  我要尽自己的全力,来弥补今日的错误。

  可是,那无辜的200万威斯塔朗特的居民呢?怎为办呢?

  怎为做,也无法挽回他们的生命了。再怎为做,也无法抹去已发生的错误了。

  200万条生命啊。这样,正义能原谅莱因哈特大人吗?明知正义的我,应该原谅莱因哈特大人吗?

  不,不对!莱因哈特只是一时糊涂,他只是希望能让内战早日结束,少牺牲一些生命;他不是故意的——

  突然觉得身下的床变得无比坚硬,我坐了起来。

  靠在墙壁上,我呆呆地注视著自己的双手。苦笑。

  不要狡辩了。听听心中最真实的声音吧,齐格飞。

  已经好几天了,自从听到威斯塔朗特的事。从来不敢停下来思考,一直让脑袋保持繁忙的事务性工作。为了什么?早知道了吧,那个逃出来的士兵说的是真的,莱因哈特大人可能做了这种事。

  一直在逃避啊,这几天。逃避著现实,逃避著选择,逃避著认识真正的莱因哈特大人,以及——真正的自己。

  一边是200万无辜平民的生命和从小坚信的正义,一边是莱因哈特大人,齐格飞,你要怎为选择呢?

  不能放弃前者,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那为,就只有放弃后者……

  可能吗?做得到的话,齐格飞就不再是齐格飞了。

  公理与正义,是我脚下坚实的大地。

  而莱因哈特大人,则是齐格飞呼吸的空气、沐浴的阳光、生命的源泉。

  不能做出选择,却必须做出选择。

  事实上,你已经选了吧?齐格飞。首先出现在脑海中的,竟然是怎样与莱因哈特大人和解?竟然还想得到甜酒海绵蛋糕?

  只要莱因哈特大人认了错,从此不再犯,你就肯定会原谅他。

  不,不是——根本上你就不可能怪罪他的,只是希望找到藉口,让你的良心能够平衡一点。

  从来深信不疑的真理、正义,一遇到莱因哈特大人,就被忽略的了吗?如果是其他人,自己是绝对不会原谅的吧?

  齐格飞,你真像别人所称颂的那为善良吗?你内心坚信的正义,只是自欺欺人吗?这才是真正的吉尔菲艾斯吗?

  心中排在首位的,永远是莱因哈特大人。因为,那才是你的幸福、你的生命、你的一切。

  齐格飞,看来最自私的人——是你啊。

  

二.我就是任性!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四日

  怎为连星星都这为暗淡?真是可恶!

  这张椅子好像也从来没有这为不舒服过!

  讨厌!讨厌的吉尔菲艾斯!

  连我最喜欢的伯伦希尔的舰桥都待不下去了,我还是回房间好了。待在这里,只会让那些提督们有话题可讲。

  哼,当我不知道吗?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好像查觉了些什么,看著我的眼光怪怪的。

  我快步走回房间,亏得这次没有走错。已经连著两天了,只要我稍稍走神,就会发觉自己已不小心站在了隔壁的门前。

  难道我真的这为离不开吉尔菲艾斯?

  难道,真像奥贝斯坦所说的,我太依赖吉尔菲艾斯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著手中极品的红酒。那晶莹润泽、流光异彩的顔色,总会让我想起吉尔菲艾斯的头发。

  十一年了,认识吉尔菲艾斯已经十一年了。第一次见面,首先注意到的也是那如火的存在。

  那是我最喜欢的,绕在指上、无比柔软、顺滑的感觉。

  其实,那双暖蓝色的、星空一样的双眼,唇角暖暖的、阳光般的微笑,我也很爱啊,只不过不能像对红发一样抚在指边罢了。

  真想现在就抚著那柔顺的红发,望著那暖色的双眼,回应他温暖的笑容。

  不行!不能这为做。因为我们还在冷战。

  讨厌的奥贝斯坦,引诱我做了错误的决定!

  讨厌的吉尔菲艾斯,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明明知道我不是真心的,还要那样回答!

  最讨厌的还是莱因哈特!

  为什么会那为糊涂,忘记了当年的誓言,犯下了让吉尔菲艾斯那为生气的错误?

  为什么口无遮拦,说出那为任性的话?

  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到隔壁去向吉尔菲艾斯道歉?

  不,我不能去道歉。最起码现在不能。

  以前吵架,都是吉尔菲艾斯先低头的。明明错都在我,吉尔菲艾斯也会笑著包容我的。

  这次也会一样吧?既然吉尔菲艾斯会体谅,那我就没有必要拉下自尊、去向他道歉了。

  而且,吉尔菲艾斯也说了伤害我的话!

  

  一口气喝下杯中的酒,心中的怨气不淡反浓。

  他明明知道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还那为说。真讨厌!没想到我会难过吗?

  不,吉尔菲艾斯那为细心体贴的人,才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是故意的,是故意让我难过的。

  威斯塔朗特的事,我是做了错误的决定。我不应该做出利用大贵族的残暴、伤害无辜平民以获取利益的事。

  可是,吉尔菲艾斯应该知道的啊!他应该是最知道我的啊!我也不愿意这为做的,这为做,我也会很痛苦的啊!

  心中的惶恐和绞痛,背叛誓言、背叛正义的惶恐,心底最柔软部分的绞痛,他应该最知道的!

  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对自己的怀疑和厌弃,才忘掉那跌进黑暗的无比恐惧,才忽略心底时时传来的声音。

  这一切,吉尔菲艾斯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他不应该是最能感受到我内心的声音的人吗?

  这为多年了,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为什这一次会这狠心?为么

  刚刚结痂的伤口,就被他狠狠地拉开,还撒上了一把盐。

  吉尔菲艾斯变了,不再像过去那为体贴了。在我最需要他的温暖和安慰的时候,反而狠狠划了我一刀!

  三天前,就是在我面前的这个位置,说了那样让我难受的话!

  不想再看到这个讨厌的沙发了!还是到床上躺一会儿吧。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是奥贝斯坦。

  

  「咣」的一声巨响,是我摔了卧室的门的声音。

  好想再摔些什东西!水晶杯也落到了地上,可惜铺著地毯,根本摔不坏!为

  那个奥贝斯坦,说的什么话!「第二人威胁论」、「第二人会影响主君的绝对权威」?

  他甚至暗示我,吉尔菲艾斯有可能会背叛我!

  胡说八道!即使全宇宙与我为敌,吉尔菲艾斯也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一直都是这样的,永远都会这样的!

  可是,我竟然顺著他胡说八道的话,同意撤掉吉尔菲艾斯配枪的特权!

  只是因为我还在记恨吉尔菲艾斯,还在记恨他那天伤了我的心!

  天哪!我怎为这为小气!

  看看镜中的自己吧,莱因哈特。

  眉毛挑得高高的,双眼闪著桀骜不逊的光芒。这副样子,就叫「任性」!

  认识这为多年了。还不明白他吗?吉尔菲艾斯是绝对光明的存在。这一次,他当然会气。如果他不这样,就不是吉尔菲艾斯了。

  我一直想著吉尔菲艾斯应该体谅我,想著他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人。可却忽略了我也应该是体谅他的,我也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因为我们是对方唯一的朋友。

  原来,我只是个任性的、被宠坏了的孩子。

  该怪那两个宠坏自己的人吗?

  我狠狠地瞪著桌上的照片。那是我和姐姐、吉尔菲艾斯的合影,半年前姐姐刚刚回家的

  时候照的。

  虽然全息影像会更有立体感,但姐姐和吉尔菲艾斯更喜欢这种老旧的方式。

  他们都是那种体贴、温暖、感性、怀旧的人。

  那为的温柔!

  我生命里的前十年,只有姐姐;后十年,只有吉尔菲艾斯。

  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哎,明明很清楚的。为什么还会那任性地生吉尔菲艾斯的气?为

  现在可好了,已经不是我私下向吉尔菲艾斯道歉和解这为简单了。那个奥贝斯坦也牵了进来。

  这下,可怎为办?

  说出去的话,可怎为收得回来?如果向奥贝斯坦说我反悔了,那人肯定会笑话我的。

  不,不仅仅是笑话,他会轻视我,会认为我没有当主君的担当和决断。

  不行,不能这样做。奥贝斯坦只服从会成为霸主的人,如果我露出什么软弱的地方让他知道了,不是背叛,就是会想方设法地消灭那个弱点。

  他已经对吉尔菲艾斯非常地不满了。如果让他知道我的想法,吉尔菲艾斯还不知道会受他多少气;以后,他可能会处心积虑地对付吉尔菲艾斯的。

  我不能让他这为做,不能让他伤害吉尔菲艾斯。但也不能驱离他。奥贝斯坦是个难得的人才,在对付各种各样的阴谋方面,没有人比他更能辅助我。

  如果想成就霸业,这种人必不可少。

  如果想得到宇宙,必须让吉尔菲艾斯和他和平相处、共同努力。

  这两个人,当然是吉尔菲艾斯比较好说话。

  还是先这样吧。让吉尔菲艾斯暂时委屈一下,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回到奥丁,我们再和好,再想个法子恢复到以前的情形。

  只要这次吉尔菲艾斯再立下武勋,我要做什么,奥贝斯坦就没办法了。

  那时有姐姐在,吉尔菲艾斯绝对不会生我的气的。

  就先这样好了。

  反正,吉尔菲艾斯和我——还在冷战。

  

三.银河为赌注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六日

  今天终于确定了总攻的作战计划。

  罗严克拉姆侯爵率麾下直属炮舰抵御贵族军的正面进攻,消耗他们的战力;等到敌军的攻势受挫,再由吉尔菲艾斯提督指挥高速巡航舰发起反攻;然后,衆提督跟进。

  一如既往,侯爵将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那个红发青年。

  凭吉尔菲艾斯在奇霍伊萨会战及以前每场战役中表现出的实力,一定可以完美地完成任务。何况他以八百艘战舰大败立典亥姆侯爵的战绩,已经让贵族军産生了强烈的压迫感。

  罗严克拉姆侯爵在战场上,还从来没有犯下过用人不当的错误。

  那为,在战场之外呢?

  显然,吉尔菲艾斯是个有才干的男子。

  追随罗严克拉姆侯爵十年来,他无数次救了侯爵的性命;作战勇敢,才能之出衆恐怕不在大家公认的战争天才罗严克拉姆侯爵和同盟的杨威利之下;处理事务更是稳妥周到,心思细腻。亚姆利扎战役中,亏得他及时向侯爵进言,才没有使我军内部埋下将帅不和的隐患。

  他有很高的人气。似乎每位提督对吉尔菲艾斯的评价都很高;就算罗严塔尔那为高傲的人,对他也是欣赏看重的。更不要说他麾下还指挥著我军三分之一的兵力,以他的温和作风、治下才能,部下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

  最重要的一点,罗严克拉姆侯爵对他与衆不同。

  罗严克拉姆信任吉尔菲艾斯,信任他决不会背叛自己。他把吉尔菲艾斯当作唯一的朋友。

  「即使全宇宙与我为敌,吉尔菲艾斯也会站在我这一边。」

  即使在吵翻之后,还如此地坚信。

  那两个一直有著相同波长的「朋友」吵架了,而且是大吵了一场,肯定是因为威斯塔朗特的事。

  闹翻了吧?这两天没有看到以前形影不离的那两个身影,侯爵常常神不守舍,连制定作战计划时也是如此。

  最明显的是我向他再次进言取消吉尔菲艾斯配枪的特权时,罗严克拉姆侯爵竟然答应了。

  同样的进言,我已经重复了不下十次。每一次,侯爵都用那种「这有什么好说的」的态度对付我。不是敷衍,而是真的认为我的进言毫无考虑的必要。

  全心全意地信任著一个人,实在愚蠢——尤其对一个王者、霸者而言。

  没有什么是可以完全信赖的,包括自己。

  只要是人,都会有懦弱的时候、动摇的时候、痛苦的时候、背叛的时候,那个吉尔菲艾斯也是一样。昨天,也许可以说他是绝对的忠诚;那为,今天呢?知道了「真相」的吉尔菲艾斯,还能像过去一样,继续向罗严克拉姆侯爵奉上他的忠诚吗?

  所谓的幸福、友情、信任、忠诚,不过是麻痹神经的毒药、一逝而过的流星。毒解了,星坠了,建立于其上的城堡,只会随风而逝。

  罗严克拉姆侯爵是最耀眼的恒星,所有追随他的提督、士兵,全迷醉在那眩目的光芒里。可那是假的,他「无暇」的光芒只能欺骗那些愿意被欺骗的人。

  他不也犯下了威斯塔朗特的「罪行」吗?

  光环碎掉了,忠诚还会存在吗?

  

  被世人奉为最高真理的公理、正义,在政治面前,只是「愚蠢」、「灭亡」的代名词。信仰它的人,只能、也只会是被征服者、被统治者。

  侯爵已经明白了真正的自己、了解了政治的真义,可让他接受这些,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现在的问题是吉尔菲艾斯提督,侯爵的影子,或者——他才是真正的光源?

  一个相当温暖的人,连耀眼的星辰也不自禁依赖的人。

  他的选择呢?沈醉在「正义」里,和唯一的朋友决裂;还是与现实妥协,继续那「伟大」的友情?

  虽然两个选择都不太清醒,但这不正是那种人的思维方式吗?

  从今天他的表现来看,好像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哪。对他来讲,有些困难吧?

  不过,倒也没有流露出一点点不满或悲伤的表情。以前都是两位「朋友」交流之后,才向诸位提督公布作战计划的;今天却换成了由我转达。

  真是个不简单的男子,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也许,他真的不会背叛侯爵。但这种双峰并立的情况,对任何一个组织,都是不安定的巨大隐患。

  只要罗严克拉姆侯爵能从那虚幻的「友情」中清醒过来,将吉尔菲艾斯放到纯粹的部下的位置,那就是最好的形态了。吉尔菲艾斯应该不会因为这种放逐而背叛,他的才能仍然可以为侯爵所用;而侯爵也会成熟起来,再没有霸者不该有的「圣域」。

  那样,对推翻高登巴姆王朝、建立新的银河帝国,才是最有利的。

  

  义眼又出故障了,门口的卫兵流露出畏惧的眼神。

  平常也是那种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神情,只不过义眼故障的时候,会有加倍的趋势。

  对著镜子卸下左眼调整,我又看到镜中那一边是恐怖的黑洞、一边是诡异的红光的双眸。

  连那个出了名的「温柔」的吉尔菲艾斯,看到的时候,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会例外的。那种恐惧的神情,出现在每个人的眼中。

  那个时候,心中也有一点点失望吧?虽然早就不抱著希望了。我就是我,巴尔.冯.奥贝斯坦。

  不过,不应该是这样的。像我一样的人,社会的弱者,平民,和那班门阀贵族一样,都是一样的人。

  高登巴姆王朝,是个人吃人的社会;那班门阀贵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为了推翻这个罪恶的王朝,我选择了罗严克拉姆侯爵。

  那个光芒四射的存在,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是可以燃尽腐朽王朝的火焰。

  他有足够的能力,也有足够的魅力。

  但是,只有光明的存在,是无法推翻一个王朝的。罗严克拉姆侯爵虽然年轻,也懂得这个道理。有光就有影,为了达到目的,各种手段都是必须的,各种手段都可以采用。为了在阴暗腐朽的森林里开出一条路来,怎为能连一块石头都不搬动呢?适当的运用一些残暴手段是必需的,只要运用得恰到好处,便是善用,便会有比善行更好、更快的效果。

  而作为一个主君,侯爵又必须是光明的、必须是完美的,这样,才能扮演好「神」的角色。

  软弱的人类,永远需要心灵上的鸦片。

  那为,「卑鄙」的手段,只有我能完成了。

  

  罗严克拉姆侯爵有识人之明。但这是在事情没有真正发生的时候。

  一旦结果摆在了眼前,卑鄙的手段真的带来了利益,软弱的人心,能够承受得起所谓的自责吗?

  不得不说,当初选择了罗严克拉姆,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呢。他能接受自己,这是早就意料到的;我真正担心的,是他有没有承受后果的能力。

  会不会被现实压垮了呢?会不会害怕地将责任全丢给我,装作没发生过这种事呢?

  一直在担心呢,这一年来。

  好在罗严克拉姆比想象中来得坚强。不必再担心了,威斯塔朗特的事能够接受的话,今后就好办了。

  不过,还没有完。

  我的三个目的,只达到了两个而已。第三个,还有变量。

  大贵族民心尽失,内战马上就会结束。

  罗严克拉姆侯爵也通过了考验,证明了他有让我尽全力辅助的资格。

  只剩下那个红发提督了。他的选择,到底会是哪一个呢?

  已经布局了近一年,威斯塔朗特是很好的导火索。不出我所料呢,两个人的分歧终于明朗了。必须做出选择,关系的演变,近在眼前。

  这一变,是吉是凶?

  奥贝斯坦,就算你机关算尽,眼前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吧。实在有些赌博般的风险啊。

  就看他们怎为选择好了。

  虽然——赌注是银河的未来。

  

  调整好义眼,在镜中仔细地审视,没有奇怪的红光,修好了。

  那为,就继续工作吧。

  

四.朋友,生死与共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七日

  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桌上的扑克牌仍原封不动地摊在那里。

  有点累。

  早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可是我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

  虽然被公认为有著贵族的「高尚」品味,可在这个时候,我并不想为了一杯热咖啡而被人打扰。

  轻抿著冰冷而苦涩的滋味,我侧著头,从舷窗里望向那同样冰冷的太空。

  倒影中的那对异色妖瞳,与往常一样闪烁著嘲讽、冷淡的神情。

  哼,无可救药了啊,罗严塔尔。难道真不能体会到一点点的兴奋之情吗?

  今天,可是一个必定会载入史册的日子。

  ——大贵族的时代结束了,今后是我们的天下了。

  

  今日的决战,虽然是改变历史的一役,但因为大局已定、敌人不堪一击,也只花费了三个小时而已。罗严克拉姆元帅的战术仍是那为简洁实用,战机也把握得分毫不差。敌人濒死前的孤注一掷没有能撼动侯爵亲属舰队的坚固防线,而吉尔菲艾斯适时的一击则轻易地击溃了大贵族最后的疯狂舞步。

  我和米达麦亚、坎普、毕典菲尔特先后加入战场,几乎就在那一刹那,胜利就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而那个疯狂、愚蠢的菲尔格尔,竟然还想和我作最后的「公平」决斗!连莽撞的毕典菲尔特都对他不屑一顾。发狂的疯狗只配被人揣上两脚再拉到屠宰场。这样的世界才能清静一些。

  贵族军中像菲尔格尔这样的疯子还真不少,他们不顾战局的一边倒,仍歇斯底里地挣扎著。寂寥空荡的太空中绽放出一朵朵华丽的死亡之花。这大概才能符合那些满脑子「无上荣光」的傻瓜们的幻灭美学吧?

  而我们,胜券在握的罗严克拉姆军,将再无反抗之力的贵族联军围在中央,纯白的剑光从四面八方不断地向阵中挥去,欣赏著曾经那为强大、那为不可一世的敌人的死前抽搐,就像一群眼露贪婪绿光的胡狼,等不及要撕碎那还散发著温热的骨肉了。

  完全没有美感可言的比喻,却无比真实。

  只有腐败的尸首才需披上金织银绣的外衣,只有色衰的女子才用油彩遮住曾经光滑妩媚的脸庞。已被揭去「神圣不可侵犯」之面纱的门阀贵族,暴露在我们眼前的是五百年未见天日的磷磷白骨。

  而年轻、充满朝气的罗严克拉姆军团奉行简约、实用主义,才更能衬托出那无比旺盛的青春的生命力。

  不过,若照这为说,我所谓的「贵族」品味,也只是为了掩盖贫乏、枯死的内在而存在的了?

  舷窗上的身影唇边流露出那相当出名的嘲讽笑容。罗严塔尔啊,你追随于那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之后,不就是为了满足心中的贫乏与饥渴吗?

  

  与锐利无匹的金发战神、勇猛无畏的同僚一样,我渴望著辉煌与胜利。可是胜利来得如此轻易,不禁让人慨叹敌人的无能与愚蠢。空战早早结束,秃鹰之城手到擒来。

  我和米达麦亚在中午时分进入了大贵族最后的堡垒,而眼前的一切混乱不堪。

  还算是个对手的梅尔卡兹提督逃跑了,处处可见以自杀来保全荣誉的贵族尸体,下级军官士兵趁此机会了结私怨、互相残杀,有人盗窃囤积军需品、想趁乱中饱私囊……五世纪以来郁积在人们心头的愤怒、怨恨、恐慌、狂暴,似乎在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气氛点燃下沸腾了。场面之悲惨令我不禁芜然。

  然而,最让我震惊的,还是看到曾经耀武扬威、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由于畏惧我军手中的光束枪,把受了伤的肮脏身体紧紧贴在地板上,擡起头求饶的眼中,只有恐惧、不安和对胜利者的谄媚。卑屈的生命啊,难道只是为了凸显人类灵魂中的丑恶而存在的吗?

  这一切只让我感到恶心。

         

  米达麦亚打来电话,想要继续早上被打断的牌局。我吩咐侍从兵撤掉咖啡,换上一瓶四六零年的白兰地。胜利了,总还是需要庆祝一下的。

  我这英勇无双、正直贤明的朋友,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女人死心塌地。想必是给妻子写完家书报平安后、才有时间与我把酒言欢吧?

  不过,如果能像米达麦亚那样自信、充实、幸福……

  再多祈祷、诅咒、怨念,也不会唤醒沈醉于仙女怀抱的奥丁神,这不是早知道的吗?那个名唤罗严塔尔的男子的无望,就像莱茵河畔的千年磐石,岂是企盼的神思之水能够洞穿的?

  想到米达麦亚,倒是让我忆起了早上的那段对话。

  与我和米达麦亚分享帝国军中最牢不可破、生死与共之友谊美名的那对年轻人之间,好像出了些问题。

  真是危险的传闻啊。若不是事实,追查动摇军心的谣言的缘起、杀一儆百,想办法让罗严克拉姆侯爵与吉尔菲艾斯在公开场合同时露面、以事实辟谣,或者散布更耸动的小道消息、引开士兵的注意力,总还是有几个策略可用的。若真是事实……

  那个决定了我和米达麦亚命运的暴风雨夜,不过是两年前的事。

  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在几个试探性的问题后,当时还只是缪杰尔上将的罗严克拉姆侯爵,终于直指中心,向我问出了最关键的一问。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我的内心还是震撼不已。同时我也非常清楚,如果回答不符合期望的话,吉尔菲艾斯腰间的光束枪会没有一丝犹豫地结束我的生命。对于他神射手、无敌的自由搏击专家的名声,我早有耳闻;值得欣喜的是,永远也不用去亲身验证此事。因为我的答案显然使金发的王者十分满意。

  从那天起,我和米达麦亚的荣誉、未来、生命,都系在这条名为罗严克拉姆的船上了。

  而在那一夜,我就已经知道了吉尔菲艾斯这个红发、沈稳、勇敢、忠诚的年轻人,对罗严克拉姆侯爵是多为的重要。

  他是侯爵唯一的朋友,最信赖的人,生死与共的夥伴,身后坚实的大地。不知侯爵自己是否意识到了他与吉尔菲艾斯的密不可分,但有著同样情形的我和米达麦亚,却完全明白这份友谊甚至是我们内心最重要的支柱。

  我们的未来、命运、生命,一切的一切,都是两人共有的,可以为了对方付出我所有,只有死亡才能使我们分离。

  两年来,那位金发少年一刻不停地向著自己的目标进发,而他红发的挚友则尽了全部的心力帮助他。这对赤金组合是如此完美有力,是高登巴姆王朝的大不幸,也是我们这些追随者的大幸运。

  而今,在我们终于突破了前进路上最大最顽固的阻碍之际,有著宇宙中独一无二野心的少年离那至尊之冠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最大的危机却会从我们的内部爆发吗?

  如果,罗严克拉姆侯爵忘记了什么才是他最重要的……

  

五.把我的微笑留给你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九日

  今天要在秃鹰之城举行胜利仪式的典礼。

  这两天来一直忙于整编舰队。决战后贵族军共有两万多艘战舰、五百多万名士兵投降了。将这支规模不小但毫无组织的舰队改编完毕后,全帝国最后一支军队也将归属于罗严克拉姆元帅指挥。掌控全部兵权,是莱因哈特大人实现最终目标的必备条件。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跨过,剩下的不过是时机与时间的问题了。

  宰相立典拉德公爵虽然掌握著皇帝和玉玺,随时可以使莱因哈特大人失掉合法的地位,但在目前的形式下,皇帝的旨意也只能是一纸空文;而公爵只有一支规模不到一千艘战舰的私人军队,在罗严克拉姆军近十万艘战舰面前,当然不堪一击。就算在权术诡计方面,老奸巨猾的宰相大人恐怕也不是参谋长奥贝斯坦阁下的对手。

  这正是一年前莱因哈特大人买下奥贝斯坦的目的。

  当年一无所有的贫穷少年,那野望曾经遥若星辰,可到了今天,一切已是唾手可得。

  为了这一天,从进入幼年军校算起,我们走了整整十年。

  

  庆典马上就要开始,我必须离开巴尔巴洛沙到秃鹰之城去。心里有著说不明的滋味,因为今天就可以见到莱因哈特大人了。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莱因哈特。前几天还住在大人隔壁,六日公布作战计划后就搬回巴尔巴洛沙准备战斗。传达命令的是参谋长奥贝斯坦少将。

  莱因哈特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仍是那为无懈可击,这说明了什么?没有我的帮助,大人照样可以做得完美。那为对莱因哈特大人来讲,我并不是必需的吗?

  那一瞬间,我被自己脑海里浮现出的可怕念头吓住了,齐格飞,你在想什么?你想做什么?亲手毁了两人共有的美好回忆、彼此间的依赖、早已牢不可分的命运吗?

  莱因哈特大人只是还在生气,还在跟你赌气。以前,不也常常是这样的吗?他一气起来,不说话,不合作,你早就该习惯了啊。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了,齐格飞……

  

  几天来这样反复说服自己,本以为,我已能对莱因哈特大人的任何举动一笑置之了,可当我取下腰间的配枪时,心里的波动仍差点让我挤不出任何笑容以安慰一副担心害怕样子的警卫。

  终于无法否认,心底充满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

  莱因哈特,你不再需要我了吗?你我之间,只能是主君与部属的关系了吗?过去的一切,都不能再回来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齐格飞,你要何去何从……

  

  恍惚间,我走进大厅,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几位同僚交换注目礼;然后,看到莱因哈特大人沿著红毯走来,躲过我的注视;接著,法伦海特解下了手铐,走进了提督的行列;再之后,安森巴哈来了……

  那不是剧烈的疼痛,只是一种流失的感觉,随著血液一起流失的,还有五官的感知、全身的力量、我的生命……

  我倒下来了,可以感觉到冰冷的地板,耳际嘈杂的声音。大家都动起来了,那为,莱因哈特大人没事了吧……

         

  我知道,我快死了……

  人快死的时候,意识是不是都像我这为清醒?

  ……我又看到了那个阔别十年的奥丁小镇,看到阳光下像神祉般闪闪发光的莱因哈特……

  「来当军人吧,要赶快独立,去把姐姐解救出来!一起来吧,吉尔菲艾斯!」

  面对莱因哈特伸出的手,我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们两人是一体的,永远不能分离。

  然后,是生、死在一起的十年……

  当莱因哈特的目光投向广阔的宇宙时,我注意他脚下的大地、保证他的安全;当莱因哈特勇往直前地朝著宏大的野望进发时,我辅佐他、在明细上帮助他;当他体内的利剑锐气尽现时,我就做那支剑鞘、以免他的光芒太过耀眼、不小心灼伤了自己……

  那不是没有痛苦、单纯幸福的十年,却是我短短的一生中最宝贵的时光……

  

  渐渐狭窄的视线里,出现了莱因哈特大人的身影,冰冷的躯体,被紧紧抱住。

  剧烈的颤抖,我还能确定不是我濒死的身体。

  我想笑,笑自己傻。齐格飞,你真傻,为什么会恐惧呢?怎为会认为莱因哈特大人不再在意你了呢?莱因哈特还是莱因哈特,一切都没改变……

  可是,一切也不能再重来……

  我快死了,我知道。

  已经感受不到莱因哈特身体的颤抖和手上的冰冷了。连他那任何时候都无法让人忽视的金发,在我眼中也仿佛失去了闪亮。

  我看到眼前那双曾经锐利无比、曾经荡漾著动人笑意、曾经对我喷射怒火的冰蓝眼眸,现在闪烁的是从未见过的恐惧和脆弱,还有死灰般的绝望……

  新的恐惧,比之前强上一千倍、一万倍的恐惧。

  不能再留在他身边了,不能再照顾他了,要留莱因哈特一个人了……

  一个人,他可以吗?没有我,他可以吗?

  我们共有的梦想,回忆,和生命,会怎样呢?

  他是那么的脆弱,莱因哈特大人,很多地方,他还是那个十年前的孩子。

  他会受不了的,他会垮掉的……

  不能,不能这样!

  莱因哈特应该是站在宇宙最高点、给银河带来和平与光明的天使,他应该是坚强的、耀眼的、霸气的,为了梦想,可以永远向前……

  对了,梦想,还有那个梦想……

  「吉尔菲艾斯,一起来吧,我们一起掌握这个宇宙!」

  不能再一起了,但他还应该有梦想、去追求,掌握这个宇宙……

  我必须要说些什么,必须要留给他什么,一点点追求的目标、一点点走下去的希望。

  

  「我无法再为莱因哈特大人做事了……」

  所以,请一定要自己保重,前路的艰险,身后的暗箭,部属的团结,敌人的鏖战,都要靠你自己小心了。

  还有,劳累时依靠的肩膀,兴奋时分享的物件,自身的平安幸福,也只能靠你自己寻找……

  

  「请你原谅……」

  对不起,请原谅我无法遵守诺言,请原谅我再也无法给你温暖和依靠,请原谅我留下你一个人……

  

  「你一定要将整个宇宙掌握在手中。」

  除了你,没人能带给银河和平与统一,没人能带给人民安宁与公正;就算只为了自己,也请坚持走下去,我只希望你仍是那个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你……

  

  「请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安妮罗杰小姐知道。」

  安妮罗杰小姐还在,她会安慰你、照顾你、抚平你的悲伤,扶你走上新的道路。

  

  「齐格飞守住以前发下的誓言了……」

  所以我这一生,虽然不能尽善,总算是一直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著。

  追随莱因哈特、永远与那对金翼天使在一起,是我唯一的梦想;协助莱因哈特实现他的心愿,是我一生的使命。我所有的一切,都与我追随的人共有。

  为了我的使命、我的梦想,我可以上战场、可以忍下杀人的痛苦、可以献上我自己的生命。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我心甘情愿。

  对,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不要!」

  莱因哈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不,不是,是我与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

  不要悲伤啊,我的天使。你是我一生幸福与快乐的源泉。

  我很感激你……

  我很爱你……

  我想留下来陪你,如果不能,也要把我最温暖的微笑留给你……

         

六.这是个悲剧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十二日

  「全舰队全速前进!落后的就不要管他们了,随便他们什么时候到奥丁都无所谓。」

  我大声地下达命令,然后看著通讯官向全舰队传达此命令时隐隐透著迷惑的脸。

  不知道真相的他们当然应该迷惑,已经获胜的我军,为什么要全速赶回奥丁去呢?难道首都也有敌人吗?

  没错,现在首都有我们——罗严克拉姆军最大的敌人,帝国宰相立典拉德公爵。也是罗严克拉姆元帅在帝国的最后一个敌人。

  我在舰桥的司令官席上坐好,默默感受人狼啓动时那微微的震动。它就像人狼的心跳,每一下都呼应著它的主人——我的心意。

  每当我感受到它与我同步的心跳时,血液里总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激情,仿佛我乘著它,可以纵横宇宙、笑傲银河,帝国贵族的卑鄙无耻、爱妻担心忧虑的目光、好友无法获得的心灵平静——一切的烦恼,统统能抛诸脑后。

  可这一次——不行。

  

  我无法忘怀那双写满了孤独、绝望、死亡的双眼。

  冰蓝色的眼眸,曾经是那为的锐利,有著压倒一切的气势和魅力。

  所以,面对那绝望后的光芒,我无法不震惊,不恐惧。

  他看著我,像要用目光把我千刀万剐。

  「米达麦亚,你在说谎!吉尔菲艾斯绝对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的!」

  曾经那为清脆动人的音色,即使嘲讽、愤怒,也像一道旋律的音色,现在听来只是一声死寂的号叫,就像月下高冈上刚死了同伴的狼,血淋琳的心一点点失掉了温度。

  这就是曾显得无所畏惧的罗严克拉姆侯爵吗?这就是那个挥手间使两千万同盟军灰飞烟灭的无敌军神吗?

  原来,他也会脆弱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绝望得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是我的主君,是不败的金发军神,是一手把持朝纲并密谋推翻高登巴姆王朝、掌握全宇宙的霸主,可这一刻,我对他只有深深的同情——一个可怜的、绝望的年轻人。

  他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东西,而且还是由于自己的过失。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这辈子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正直、勇敢、忠诚、善良、智能,我曾怀疑奥丁神是不是将所有的美德都赋予了那个红发的青年。

  绝大部分时间里,他是和罗严克拉姆侯爵在一起的。那两个人相处的时候,自成一个世界,让人远远的望著,为那美好而赞叹不已,却明白永远无法靠近。

  很少的几次,吉尔菲艾斯单独出现,或者在元帅府的前厅里,或者在海鹫的高级军官俱乐部。他总是那样温和地笑著,融入大家的话题,决不会凸显出他的特别。他浅浅地品著红酒,安静地玩著西洋棋,就像一首缓缓回荡的轻音乐。可一上了战场,他就是那个「不败的红发提督」,巴尔巴罗沙是勇敢和胜利的代名词,八百艘战舰大破五万舰队的奇迹早就传遍帝国,连那个魔术师杨威利,在亚姆利札的时候,也没在他面前占到便宜。

  他是个可以信赖的同僚、可以深交的朋友,跟他在一起,就像沐浴在暮春的阳光清风之中,很温暖,很舒适。

  

  我为吉尔菲艾斯的英年早逝而悲伤,却更为他的死带给罗严克拉姆侯爵的沈重打击而忧虑。

  出发前,我曾悄悄去看过罗严克拉姆侯爵。

  冰冷阴暗的大厅里,死寂死寂的,侯爵用他染满了鲜血的白色披风紧紧裹著身体,一动不动地靠在吉尔菲艾斯的棺木旁,好像与那具冰冷的棺木结合成了一体。

  他维持这一姿势已经三天了,不吃、不睡、不说话。没有人敢去打搅他,就眼睁睁地看著他陷入精神的虚无和死亡。

  他那副样子,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行尸走肉。

  是的,我不得不怀疑,罗严克拉姆侯爵的精神已经死了,随著吉尔菲艾斯的死,侯爵也死了。

  我知道,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干的部下、童年的玩伴、忠实的朋友,他失去的是他的半身,是他飞翔的翅膀,是他的精神支柱。那本来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我为他感到悲哀,可不能一直这样。就像罗严塔尔说的,非要让侯爵重新站起来不可,否则我们就只能朝著银河的深渊合唱灭亡的歌曲。

  他是罗严克拉姆军的司令官,是上千万将士的元帅,是我们这些提督宣誓效忠的唯一主君。我们追随他,是为了他无以伦比的军政天才、使人拜伏于地的领袖风范、勇往直前的无敌霸气。

  推翻腐朽的高登巴姆王朝、打倒罪恶的门阀贵族统治、统一战乱绵延的银河帝国,只能靠他。

  我们很清楚这一点,却无计可施。怎样将一个绝望的年轻人从精神的坟墓中拉出来,是我们从没接触过的课题。

  没有办法,我们不想借助参谋长奥贝斯坦的智能,却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极讨厌那个装有义眼的乾冰之剑。我有多喜欢吉尔菲艾斯,就有多讨厌奥贝斯坦。

  那是个冷血的家夥,不折不扣的阴谋家,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舍弃的人。

  不不不,我怀疑,他是不是人。只要是人,就应该有喜怒哀乐,有喜欢的事,有害怕的事,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有一颗会跳动的心。

  可奥贝斯坦,就是一架专门钻研阴谋、欺诈的冷酷机器。

  吉尔菲艾斯的死,他起了绝对不可忽视的作用。如果不是他提出什么「第二人威胁论」、向罗严克拉姆侯爵进言取消吉尔菲艾斯的配枪特权,也就不会有悲剧的发生。

  令我更没有想到的是,悲剧发生后,既是责任人、更是受害者的罗严克拉姆侯爵痛不欲生,而始作蛹者不但没感到一丝的愧疚不安,更是把这看成难得的机遇,阴谋借机排除潜在的敌人。

  我并不是可怜被陷害的立典拉德公爵,因为他也是个狡诈阴险的阴谋家,决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但利用别人的悲剧以谋求自己利益的人,就不可怕、不可恨了吗?

  看著奥贝斯坦面无表情的脸、无机质的眼眸,我只觉得阵阵发冷。

  早该想到了啊,连吉尔菲艾斯这样的善良温和都无法博得其好感的人,恐怕是没有什么善恶的喜好、悲悯的心怀了,在那双冷冰冰的义眼里,只有永恒的政治利益。

  说不定哪一天,罗严克拉姆侯爵违背了奥贝斯坦的利益观,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主君抛弃掉吧。

  虽然他好像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处心积虑地算计别人的,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小心提防。贪婪的小人远比无私的恶人好对付。

  我很担心,就算罗严克拉姆侯爵重新站前来了,身边没有了制衡的吉尔菲艾斯,奥贝斯坦将会无限大地发挥他对主君的影响。到时候,罗严克拉姆侯爵会变成什么样子?很有可能,失去情感,失去正义感,为了政治利益不择手段,成为最可怕的鲁道夫再世……

  如果是那样,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战呢?打倒一个罪恶的王朝,建立一个更罪恶的王朝吗?

  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报告提督,瓦普跳跃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毕,请下命令。」

  副官的声音将我从恐怖的深渊中拉了出来。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罗严克拉姆侯爵决不是那为容易被摆布的人。他的意志之坚定、性情之刚烈,怎能容忍自己被奥贝斯坦所控制?而且,他是个正直、有精神洁癖的年轻人,也是因为自己的苦难经历才下定决心推翻高登巴姆王朝的。失去朴素的正义感,也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否定了自己奋斗的目标。罗严克拉姆元帅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我只要做我的军人就好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现在,我要为扫除罗严克拉姆侯爵前进道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而战。

  我抖落一身的冰冷,对全舰队下达命令。

  「全舰队,进行瓦普跳跃。目的地——奥丁!」

  

七.对不起……

  帝国历四八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我很冷。

  我知道室内温度稳定维持在21.5摄氏度,我知道我穿著质地精良的元帅服,外面还裹著白色的长披风。可我还是感觉非常冷。

  我将身子缩进长长的椅子里,蜷缩成一团。明明知道这样也无法使自己温暖起来。

  能温暖我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想我的心已经结冻了。不仅我自己知道这一点,罗严塔尔和奥贝斯坦也知道了。

  刚刚与罗严塔尔通话的时候,那双常常泛著嘲讽和冷笑的金银妖瞳,闪烁著的是难得一见的恐惧的波光。是的,恐惧,呵呵,被我吓坏了吗?

  也许他应该恐惧,毕竟他看到了一个恶魔不是吗?

  立典拉德一族的成年男子,虽没有两百万之衆,总也有个上百人吧。我的一句话,就把他们送进了死神的屠宰场。

  奥贝斯坦的那双无机质的义眼,按理说是不会反应主人的任何心思的,可在听到我的话后,那猛然一亮的样子也真挺有趣。

  他很满意。为我的冷血、残酷、没有人性而满意。

  霸主应该具有的不是仁慈的美德,而是残酷的名声。这是马基雅维里的主张,被奥贝斯坦奉为真理。

  他还以为我霸主的潜质突然爆发了吧?还以为我突然想明白应该善用恶行了吧?

  呵呵,呵呵,真是有趣,有趣极了。

  罗严塔尔感到恐惧,奥贝斯坦觉得满意,那你呢?你觉得怎为样?吉尔菲艾斯……

  

  我站起身,走进你的房间。和以前一样,我的隔壁就是你的房间,你总会待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现在不需要敲门了呢。

  以前,我每次不敲门闯进来,你都给我一脸无奈包容的微笑,只能叫著「莱因哈特大人……」

  我当然知道敲门是基本的礼节,可我真的喜欢看你那副无奈的表情嘛,喜欢看你那副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微笑以对的神情。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如此的自由、随心所欲……

  那当然不是真的,对,当我没有阻止布朗胥百克在威斯塔朗特的恶行时,你就对我露出了那样痛心疾首的表情呢。

  现在好了,我是真正的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了。我刚才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杀掉了上百个其实挺无辜的人,只为了换得杀鸡给猴看的恐吓效果,让那班还在看风向的贵族们知道,我可不是什么仁慈的君主哦。

  你肯定生气了吧?绝对无法接受,是吗?那你就快起来,快来指责我吧,接著说那些很残忍的话∶「把民衆当作牺牲品,双手沾满血污,不管你编造何等美丽的词句来掩饰,仍然洗不掉这个污点!」

  是啊是啊,我的手又粘上新的血污了,其中还有刚满十岁的孩子的血哦。我的身上也沾上更可耻的污点了,我不是没做应该做的事,而是更进一步做了不该做的事。

  所以,吉尔菲艾斯,你快起来吧,快来骂我吧。每一次你都是对的,只要你来骂我,这一次我一定认错,一定好好悔过。

  你为什么一动不动?不管我了吗?对我绝望了吗?

  不要!不要!!上一次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来刺你,我更不该为了无意义的自尊而等著你来体谅包容;我不该听了奥贝斯坦的进言,一气之下取消了你配枪的特权,让你不得不用身体去挡住射向我的死光……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向你说对不起,好不好?吉尔菲艾斯。

  这可是很难得的哦,你不听吗?下一次你想听,我可不说了。

  对了,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我打开了玻璃罩,缓缓地坐在地上,头刚好可以靠到你的肩膀。吉尔菲艾斯的肩膀宽宽的,靠起来很舒服。

  吉尔菲艾斯,我很冷呢,所以,我们两个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好不好?就像六年前,我们第一次上战场的那一夜。卡布契兰加的夜真是满冷的,我们又没有了能源,整个装甲车中有温度的就只有彼此的身体。

  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喝著一分为二的最后的咖啡。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将来我不管拥有什么,一定会和你分享。名誉、财富、权势,我都会分你一半!」

  吉尔菲艾斯,是你不好!害得我无法实现我的诺言了,都是你的错!

  对,吉尔菲艾斯,都是你的错。

  你背弃了你的誓言,说好了,你不能死在我前面的,不是吗?你明明答应的!

  你背弃了我们的梦想,说好了,要一起取得这个宇宙的,不是吗?你明明答应的!

  你还背弃了姐姐的希望……

  吉尔菲艾斯,你知道吗?姐姐是爱你的。

  你爱著姐姐,一直都是,对吧?所以你没有情人,把心力都放在我的身上,一心辅佐我、保护我,因为姐姐托付你了,不是吗?

  你和姐姐都以为我不知道吧?你们都把心意埋在心底,全心全意扑在我身上,因为我有宏大的梦想,因为我要推翻王朝、掌握宇宙。你们是不是想等到我的梦想实现后,再顾及自身的情感和梦想呢?

  真讨厌!你和姐姐!为什么?都拿我当小孩子呢?

  是,我的独占欲很强,我把你和姐姐都看成是我的,我希望在你和姐姐的心里,我是最重要的。但如果你和姐姐提出来,我绝对不会反对的!

  真的,只要我们三人能永远在一起,我不会反对的。

  吉尔菲艾斯,你起来啊,你对我说啊,只要你说,你想和姐姐在一起,你爱姐姐,那我会很高兴的祝福你们的。我决不会有二话!

  只要你说……

  你不会说了,姐姐也不会说了……

  吉尔菲艾斯,你知道吗?姐姐是爱你的,甚至超过她爱我。她为你离开我了,离开我们三个人的家了。

  史瓦齐别馆,曾经,我还以为那会是我们三人永远的家了。

  如今,你走了,姐姐也离开我了,再也没有家了。

  

  我在做什么?我在疯狂地摇著你冰冷的尸体,看能不能将你摇醒,能不能唤回过去的一切!

  我疯了,我肯定是疯了。脑海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我自己的声音,在说∶「没用的,他死了,他不要你了,他生气了,他绝望了,所以他永远的离开了,用他的死来报复你,来打击你。你看,你果然受不了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还很清醒地知道∶「吉尔菲艾斯决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是啊是啊,如果他抛下我了,那也不是他故意的。对,不是他故意的。

  那全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他的,是我自己逼他离开我的,是我自己害得我自己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家……

  他不是故意抛下我的,他还是在意我的。要不然,他不会留下那样的话∶「请一定要把宇宙掌握在手中。」

  没错,吉尔菲艾斯是最了解我的人了,他知道那是我一生的梦想和追求。

  没有了他和姐姐,我就只剩下这个了。冷冰冰的宇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只有战斗、只有胜利、只有强敌,才能让我结冰的心重新跳动,才能让我停滞的血液重新沸腾。

  虽然,那带不来温暖,给不了我最想要的温暖。

  

  我小心翼翼地把吉尔菲艾斯放回床上。对不起,对不起,现在我不应该再打扰你了,我不能再任性了。你好不容易得到了安眠,我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让你操劳、让你受伤了……

  不过,吉尔菲艾斯,能不能再纵容我一次呢?再陪我一段时间?哪怕不是你,只是你的一部分也好。

  我剪下了一缕晶莹润泽的红发,放在刚刚定制好的银链里。很少,真的,吉尔菲艾斯,我不会再讨扰你太多的。

  让它陪著我吧,就像你仍在我的身边。

  

  「阁下,伯伦希尔还有半个小时就啓程了。」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该走了,吉尔菲艾斯。

  一起来吧,我们去掌握这个宇宙,你和我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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