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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场夜想曲】读起 |
| 此为第二届田中芳树小说节徵文比赛的季军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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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夜想曲】目录及写作时间
地球至高无上的军事神话完全崩坏,这意味著地球处理危机的能力降低,「盟主」地位亦发生动摇。反过来说,西留斯虽然一战成名,却得不到众人的承认,相较之下,地球的实力仍然位居诸国翘楚,也因此人类的历史陷进了万劫不复的泥沼中。(P.117)
<战场夜想曲>用了一些篇幅先介绍了以惑星为单位的银河系诸国这样的背景,但无须赘述太多,视野快速地缩小到一个人活动力所及的范围。主角为第一人称,题材是常见的,身为一个军人、对于战火所及的之处的反省。 罪恶意识在主人翁脑中徘徊。他的上级多年前下了某村庄的屠杀令,理由是敌军可能混在百姓中。他没有执行命令,但认为看著同僚们施暴却不予阻止的自己是同罪。在本篇结尾,他决心帮助前来复仇的少女。他杀死了当年下令的长官。 在这篇文章里包含了田中芳树长篇作品中也时常谈论到的几件事,把此篇篇名用作这部短篇集(即使它包含了的几个作品类型并不相同)的书名倒十分适合。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全人类的政治统一与和平,直接说出这些话实在令我有点为难。」 「真叫我感动。」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个男人。为钱杀人有时是可以被原谅的,但为了国家杀人却是最卑劣的行为,用大义名份包装虐待狂,并施以浓妆艳抹是最为穷凶恶极的暴行。(P.133)
田中芳树经常谈到这个话题,无论是哪一部作品,他的态度显然等同这位主人翁的看法。但是,事实上只要战争被开启,杀人在所难免,不论所服务的对象是人民、是自己、还是国家都遮掩不了大量杀戮的事实。也因此开战之初双方都尽可能罗织一切大义名分来昭告天下己方阵营的正当性,对于下令者本身和士兵们,这个步骤大概是种安慰的作用吧! 然而就算自认是正义的一方,运气不好被波及到的时候也不可能欣然接受的,尤其干系到生存权的损伤再怎么样都无法心平气和。只能说,一个良善的政府会为了它的人民尽量避免「发动战争的可能」,战争一旦开始则「全力协助人民避开战场」,也只有这样了。 全然远离战火的燃起恐怕不太可能,至少,谈到革命总要流血,而革命的因由就来自人民累积的强烈不满,这时堆积如山的死亡便考验著敌对双方的心理准备和实力了。 不可以原谅的,是专以华丽言行装饰自己,把自己的过错正当化,用贬抑他人的手法遮掩自己的无能者最叫人痛恨;打死不承认自己有错的人。身为旁观者,可以表示愿意承认自己的伤害行为的人是可原谅的?体会到自己过错的人,懂得必须向被害者寻求真正的被谅解。
我支持这个报复行动,至少我必须支持她的报复行动,做法便是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她。那一晚,火舌直冲天际的住家、脸部正中央被电子光束射穿的孩童、惨遭奸淫后被绞杀的妇女──亲眼目睹这些景象的体验促使我作出这个决定。(P.128)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情景就像是用最鲜艳的色彩将疯狂和愚昧绘在大地上的讽刺画。我虽然没有参与杀戮行动,但袖手旁观的罪与之相等。(P.128)
二次大战之后的二三十年间,全球共同绷在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也就是所谓冷战时期。冷战高峰的1949年,欧威尔完成了一部政治预言的作品<1984>。他预言世界在那时是被强权一分为三的,人们在高压与集权下被统治著,反体制份子的主角,最终在刑苦之下崩溃而屈从。不过这样的公元1984年并不存在,即使国际局势的确紧绷到几乎再度引发世界性战争──也只是「几乎」而已──集权统治、共和邦联,几百个民族国家依旧瓜分著这个小小的星球,而且难说这些国家的寿命能持续多久(以田中芳树这部短篇集里的作品为例,已有苏联、东西德等成为历史名词了)。 从多样性的的角度来看,地球没有统一成一个国家应该是好事,但文化若阻挡了世界的融合,尖端武器的发展随著科技的突飞猛进,恐怕迟早走到这个地步──<长夜的等待>把人类推向更遥远的未来(或者称之为「终末」)∶在人类以高科技开启全面战争后,一部分人类撤往外太空。重新在其他星球扎根的人们不知记取教训地、竟又分裂为两派继续厮杀起来,最后使用了导致双方全灭的终极武器、恒星死光炮。留在地球上的人类为了分配仅存的粮食,决策者罔顾多数人的权利使用辐射控制生育,偏偏一个不小心更造成人类全体失去繁衍能力。 当本故事开始,主角从外太空回地球母星请求军事支持时,才从地球人以最后的科技留下的立体影像口中,赫然得知自己是宇宙间仅存的、唯一的人类。
他在今天之前从不知恐惧为何物,以二十岁的年纪升任中校是他辉煌的功绩,而这些又是得力于他的勇敢机智。 但他的勇敢机智也仅限于以人类为对手时才有用,因为憎恶、怨恨、愤怒与敌意造就了人类的生命。以人类为对手,无论如何艰苦的战斗他都无所惧,但她的战斗却是永无止尽的时间,再怎么样她也没有胜算,时间会让一切有生命无生命、有机物无机物变质衰败,并加以破坏毁灭,没有一次例外。她的希望与意志也会在时间毫不松懈地侵蚀中一点一滴地风化殆尽。也许在这之前,金字塔就已早她一步崩坏,不留一点痕迹。(P.79)
田中芳树在描绘美国的时候,常常把它视为一个自我意识过盛的霸道国家。只是再怎么说,一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各国政府的格局一直都这么小,再有冒险犯难的精神,纵使本钱大如美国也不敢尝试当个滥好人。
「这不单单是美国,也是全世界、全人类的威胁。」 美国总统在记者会上如此宣布,这个卑鄙得令人作呕的超级强国最擅长把本国的危机渲染成全世界的危机,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倒不能指责美国夸大其词。(P.89)
在大会之前,这个计划已交付危机管理委员会讨论。委员会的成员包括美国、苏联、中国大陆、英国、法国五大常任理事国,再加上加拿大、西德、东德、日本、波兰、捷克、瑞典、墨西哥、南斯拉夫;很明显的欧美国家比例偏重。如果就工业生产力与科学技术水准而言,以色列与南非也应该列席才对,而排除这两国让墨西哥参加,好歹也算看得起「南半球」诸国。(P.98~99)
联合国之下有大会、安全理事会、经社理事会、托管理事会、秘书处等主要机构,这里指的「常任理事国」,来自联合国首要机构,安全理事会,它的存在是为了建立国际和平与安全,恰好与联合国成立宗旨完全重叠。这么一来五大常任理事国岂不是几乎割据了世界的利益?要这样说也没有错到哪里去,只是如果没有这些在国际上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撑腰,联合国的期许就只剩空想,终将像毫无强制力的国际联盟(1919-1939)一样彻底失败、让和平化为泡影。
颇叫人吃惊的一点是,美苏两国从不曾正面厮杀,争得你死我活。虽说属国之间不断发生冲突,但自从二十世纪前半两度与德国对抗的美国曾藉著俄国大革命与苏联交战,其后的行动就仅止于对西伯利亚隔靴搔痒。真正引发革命与侵略行动的只有日本,如同日后陆军将领荒木贞夫所叙述∶「日本军疯狂残酷的暴行始于侵略西伯利亚一役。」结果偷鸡不著也拾不到米,还被扫地出门,日本还为此招致苏维埃革命政府的憎恶与愤怒;四个半世纪后,日本在中国东北惨遭报复,只要美苏两国达成共识,其他国家不管心里愿意不愿意,表面上仍是得乖乖服从。(P.99)
冷战之所以造成,也可以简单解为因为美苏双方都没有保证准确的读心术。无论苏维埃或美利坚政府的绞尽脑汁地对同盟国进行军事干预,想要藉此获知对方的实力,不过隔山打虎终归一句「不确定」∶没错,极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挂帅的它们是把对方视作眼中钉,可是它们也都无法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再者,让炮弹炸在自己国土上或将物资源源不断地投入消耗战实在是太不智,算盘打的精的美苏二国在没有一击得胜的把握时怎么会开打? 于是两边彷佛热衷于军备竞赛,两国总统并设有热线以随时确认对方和己方没有愚蠢的轻举妄动。
也就是「一致对外」的性格,假如凶恶的火星人或哪个星球的原生种快快出现威胁地球,人类搞不好可以永远团结一致。
「人类睿智的结晶!不畏眼前艰困的危机!抛下私利团结合作!创造伟大的奇迹!现在终于完成了!我们将永远铭记这个日子!永远也忘不了!」 兴奋过度的播报员从没这么刺耳过。(P.106)
<银环计画>乍看之下是本书最有趣味的一篇,然而正如前述,这是田中芳树长于表现的黑色幽默。
人类并不笨,他们应该明白与其争论不休,还不如透过协调才能衍生出更好的明天。 想著想著,刚刚去医院妇产科探望妻子与小孩的我一回家便打开电视,正好赶上新闻时间。 「南极大陆主权争夺战况恶化,阿根廷与智利两国军队正面发生冲突,并引爆核子弹,战况可能波及全球。」 字幕如此显示。 我开始左顾右盼。 打算找瓶酒来喝。(P.107)
地球虽粗分有三个人种,要想进一步再分出印地安红人、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也容易,小小的欧洲上有日耳曼、斯拉夫、盎格鲁撒克逊、维京人……由黄河流域为起点,自称中华民族的人们虽然揽下了半个亚洲,却不能否认与维吾尔诸族彻头彻尾的「不同」。继续细分,就是世界上各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了。 ──「民族国家」,这是地球至今仍只能把「地球村」当作努力的目标的理由。别说巴勒斯坦地方的问题半世纪以来总摆不平;连衣索匹亚疆域内,都有异议份子造成了厄利垂亚脱离衣索匹亚而独立。 久远以前希腊半岛上有众多城邦,今日的希腊半岛上仍有著复数的国家。不管远古那一个接一个跨越欧亚、甚至非洲的大帝国,或是拿破仑、希特勒,马列主义红旗下的人们、野心勃勃的大和民族,现今世界属一属二的强国美利坚合众国,都没有能统一一个洲。 若以「洲」为单位划分人们,会发现人类光靠「相似」还是处不来,得要「相同」才行。各式各样政府间与民间国际组织在世界各地林立、运作,它们彷佛并不都由「相似」甚至「相同」的人们组成,然而规模大小不同的合作团体注定不能为了「地球家园」来携手共存共荣。 否则,阿拉伯国家联盟就不会宣示「对以色列的三不──不支持、不谈判、不和解」,也没有本著门罗主义的美洲国家组织、在1962年以对方是共产党而开除了古巴的会籍。 多巨大的能量才能将「地球人」这种生物结合成一个团体呢?极端的专制能让人发自内心地达成共识吗?自由与自尊能让人们自重自律并体贴他人吗?或者那样的力量根本不存在,不断不断被提出的异议和不同,将使人类分崩离析到无法共处一日? 一次次的「预言」都没有结果,人类会走向大一统还是在那之前灭亡,似乎不是我们可以等的到答案的,那对我们而言也已是科幻的境界。
「没有一个美国人民希望由黑人来执政,除了黑人以外;所有的白人又气又恨,他们甚至希望总统最好那时当场毙命,修克罗斯博士简直多此一举,这才是人民的心声,而赖瑞却不明白。」(P.48)
「小把戏玩得再多,只要种族歧视的观念存在一天,他的末路就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对外发表他遭到种族歧视者暗杀是表面理由,但事实却也正是如此。」(P.48)
枪击暗杀事件令美国总统濒临死亡,而急欲以脑部移植手术挽救总统生命、以一举成名的的医生却手术失败,让总统送了命。总统的黑人护卫赖瑞认为机会来了。于是赖瑞「消失」,而「拥有」美国总统的脑的黑人护卫掀起舆论和阴谋的狂澜──种族问题如反反覆覆、永不止息的海潮,权利争夺则像有毒贝类随之冲刷上岸。 赖瑞输了。不为别的,只因──颜色。
明细的设计上虽有些小问题(本作品倒数第九小节),但<白色的脸>已不愧是值得多方探究深思的短篇佳作。
卜洛克的侦探作品以主角的不同分为数个系列,此举其中雅贼系列的一本,<别无选择的贼>。因为某些阴错阳差,主人翁从一个闯空门的小偷一跃而成杀人嫌犯,为了还自己清白,他一边躲藏、一边施展手腕探查真相。 <黑暗中挥舞的怪手>也给人一种彷佛侦探小说的感觉,不过不是因为它的事件,而在于它以主角接受了某人的委托(偷取光荣之手)作为开场。这则短篇中所有出现姓名的角色,姑且不论是真是假,至少都有个超能力者的身份,就连光荣之手也是,它能吸取他人生命力以获得成长(目标是长出完全的人形)。 主角没这么了不起,他是必须花上冲刺百米的力气以交换瞬间移动三点六公尺的「平凡」超能力者,为了活用这种能力才逐渐往偷儿之路发展。虽然不是什么正当职业,但怎么看都比「用念力折弯汤匙」有意义。
到故事的中途以前,主角已经给读者「彷如正义使者」的感觉──田中芳树笔下的主角们似乎还没有真正可称为正邪不分之人或真正的坏蛋──在不造成社会的麻烦的前提下「本分地」工作著,在故事的末了还把那截极端危险的手埋在地底下免得它危害世人。 拨开奇妙的科幻素材,可以见到一个人对自己的存在的探索。这可以从主角起出对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本事有些自暴自弃,到他转换角度、渐渐摸索出自己可以做的事看出端倪(当然不是要人模仿他成为职业小偷;虽然难说是行的正坐的端,不过主角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不能伤害到好人的权益)。
在<死海的苹果>里,对人该怎样确立自我成一个有用之身,有更深刻的叙述讨论。一个活在充满装饰、标的闪烁不定的人生里的人,就像死海的苹果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我们,必须全力地让自己活出某些价值来。
如同她看待我一般,她对我而言也是死海的苹果,不管看起来有多好吃,都只是虚有其表,我也终于到了能够分清幻想然后断然与之决别的年龄了。(P.242)
不管以后还能活多久,自己的人生剧本都必须由自己亲笔完成。在完成之前,也许会有个人视我为真正的苹果,而非「死海的苹果」。(P.243)
剧情的推移是在未来科技、企业和家族间的勾心斗角,以及主角与伙伴类似搏命的演出之下进行的,故事本身和其中的意义虽不算新颖,但在有限的篇幅中已交代得五脏俱全,主题也传达得很明确。
<蓝天之梦>这个十分有戏剧性的短篇里,叙述维塔斯,现役美国空军中校的悲剧。他的妻子以莫须有的理由离婚获准并取得儿子的监护及抚养权,而他只不过未经同意带感冒的儿子去看医生,再度被告上法庭。诸多对体制的不满正酝酿著,此时一个年轻男子马格西恩出现在他面前。马格西恩带来一个走私战机的计画,事成之后他将拥有高达百万美金的报酬、以及身心的自由。官司期间他前妻为了和男友去旅游而再次要求他照顾儿子,他就在此时决定参与这赌博似的计画,想带儿子远走高飞。 他无从知晓的是,马格西恩是以自由人身份、带著苏联政府「测试美军新式攻击卫星『小刺猬』」的工作而来。当被偷出的军机即将越过美国边界时,为了面子美国非得使用小刺猬来阻止不可吧!负责导引马格西恩四处招集来的飞行员的维塔斯,与那些不同国籍的飞行员们,先后在抵达国境前,在美国军方及「小刺猬」的狙杀下,一命呜呼。 维塔斯微弱的反击终告失败。这是,身为不起眼的芸芸众生的无力感吧。 小老百姓有时不幸只有两个选择∶逆来顺受,或起而反抗。充满革命家傲骨的角色们、市井小民将腐败的官员权贵踩在角底下大快人心的设定,在现实社会中甚为罕有。 也许从中我们不能得到什么,但<蓝天之梦>仍是咀嚼起来特别有滋味的一篇。
田中芳树的作品能让读者玩味再三之处,除了剧情本身以外,还有他文笔之美妙精准,和他毫无避讳地抒发的想法。除了上述,我觉得能够在很短的篇幅内架构起流畅自如的文字世界,更能看出他的创造力和写作功力──另外,用独一本书的时间一次可以读完相当于田中芳树各个类型的创作、激发许多层面的思考,是件很幸福的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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