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日──802年隨筆

白山千鳥

 

  此為田中芳樹小說節徵文比賽的冠軍作品。是一篇以帝國歷史學者為主角的同人作品。

(編註:此文是一篇同人小說,其內容和原作有一定的出入。對內文的一切疑問,請以原著為準。)

 

  過去的一年是平靜的一年。

  葬禮,無數的葬禮,高貴的、卑賤的、盡哀榮的、默默無聞的……所有這些葬禮剛剛結束,悼念的鐘聲還在空氣中殘留著震蕩,人們已經開始跳舞。

  不僅僅是跳舞,還要工作、學習、戀愛、結婚、舉行慶典、尋歡作樂……這就是民眾,被爭取、被利用、被犧牲、被保護的民眾。他們就像是泥土,怎樣踐踏也不會被玷污,滲透多少鮮血也能開出鮮花的泥土。看著他們,你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無論是怎樣的動蕩紛爭,多少枉送的天才的性命、英雄的血,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人都將死去,只有他們永遠活著。

  然而我是沒有資格發這樣的感慨的,我活著,好好地活著,就像現在,宇宙歷803年1月1日的早晨,我坐在書桌前,新鮮的陽光照著窗外的積雪,一枝樅樹斜掠而過,樹上的積雪每融化一滴,它就輕輕擦一下玻璃,這是這個早晨我接到的唯一的問候。

  還有父親留給我的最可寶貴的遺產──書齋裡的人生。

  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在這間書房裡寫作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父親去世,肅穆地震動了歷史學界,但在這個世上所引起的反響,不會比一片落葉更大。遵照父親的遺囑,我把父親全部藏書、手稿和遺產捐獻給當時還在籌建的王立大圖書館。

  所以,帝國決定用父親的名字為圖書館命名,路得維克.馮.瑪德蘭納大圖書館。

  已經過去一年了,還沒有寫下一行紀念文字。父親說過,研究歷史的人是不會輕易為人作紀念文章的,因為太明白個人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可是儘管如此,父親、我、以及所有像我們一樣的人,還是日復一日地寫著,直到生命的盡頭。

  也許,繼續地、不停地寫著,就是對父親最好的紀念,無論寫的是什麼,只要是用心在寫,就是真摯的紀念文字。

  去年參與了一項工作,草擬帝國的法定紀念日。出我意料的工作。事實上,和父親一樣,我25年的人生都是在書房中度過,所有值得紀念的人我都不認識,所有值得紀念的事我都不曾參與,我一直沒有接觸過那剛剛結束的時代,也一直沒有被真正感動過。

  也許這就是我參與其中的原因,能夠冷靜而疏離地審視那個時代的人和事。又或者只是因為父親的緣故。

  但是,像這樣的回顧真的能夠做到冷靜和疏離嗎?父親曾經說過,物化的紀念只能提示空虛和缺失,真正的紀念在人們內心。

  我不敢說我的每一種取捨和感慨都是發自內心,但我發自內心地感謝那些日子,那些用作紀念的日子,它們平復了我一度極不穩定的精神,讓我了解到紀念的真諦,甚至,為我帶來了幸福。

  我紀念那每一天。

 

--2月20日,統一紀念日。

  今天是「冬薔薇園敕令」頒佈之日。

  大圖書館的一角,修建了一座冬薔薇園,完全仿照海尼森被燒燬的那一座。

  我書桌旁的窗戶正對著薔薇園,黃昏時,畢典菲爾特元帥獨自前來,在細雪中默默地坐了兩到三個鐘頭。來訪的梅克林格元帥,遠遠地看著,說:「他在遺憾當初沒有救出的那些藝術品嗎?」

  說著這樣的笑話的元帥,神情卻是不自覺地落寞。歷史會記下自由行星同盟的消亡和帝國的統一,會記下冬薔薇園敕令的內容以及與之相關的一系列文告;然而記不下那猶如「薔薇之王」的絕世的身影在夕陽中何等光華燦爛,也記不下那時園中五萬將士的歡呼和感動。只有冬薔薇花,無論是在海尼森還是在費沙,無論是有人還是無人,自顧開著,落著。

  「像這樣脆弱的東西,卻不會滅亡;那樣堅不可摧的美與光輝,反而是容易消失的。」梅克林格元帥發著漫無目的的感慨,「我的記事簿上,今天是『冬薔薇園紀念日』。」

  然而歷史的情感到不了這樣細微的地方,這樣的印記只能存在於人心,人不在時,就都消失了,即使記錄下來也還是消失了。這是思想、文字和語言都無可奈何的事情。

 

--6月1日,楊威利紀念日。

  這一天真的能夠成為紀念日?

  在帝國的歷史上,楊威利是一個不可抹煞的存在。然而長期以來,他帶給我們這些研究歷史的人的,是深深的困惑。或者說,某一方面的印象太過強烈,以至於無法在整體上進行把握,而又不能準確地說出,這「某一方面」究竟是什麼。

  一位同行這樣說,戰爭和戰術是沒有紀念意義的,制度和政體也是如此,那麼,從那名為「楊威利」的存在中抽除「用兵天才」和「對民主的忠誠」,還有什麼?

  思想者。

  前往海尼森的途中,我在看一套新出版的《楊威利文集》(題為「文集」是文化商人的噱頭,不過儘管編纂粗糙,書中確實有許多極具價值的原始材料),越來越感覺到一個作為思想者的楊威利。存在了三百年的自由行星同盟必有其存在的價值,而當這三百年要總結自己的價值時,就誕生了楊威利,像他這樣的人是註定要為時代負重的,他等於是把一個時代的全部重任,放入了自己的胸懷。

  如果他有這樣的自覺,他是一個偉人;如果沒有,他就是一個聖人。

  原打算趕往海尼森參加悼念楊提督的活動,可是因故推遲了行期。6月1日這一天我是在船上度過的。

  到達海尼森後,拜訪了楊提督夫人──菲列特利加.G.楊,並向楊提督的陵墓獻了花。剛剛結束的悼念活動,在墓前留下了數以千萬計的花束。

  我留意看了花束上附帶的獻辭,那大概是我看到過的最感人的一些文字。

  「即使自由只是一種夢想,」一束純白的天堂鳥這樣說,「也是一種失去它人類就無法生存的夢想。」

  一束淡紫色的槿蘭這樣說:「就算您去世了一千年,您也在我們前面。」

  還有,「為真理而死,難;為真理而生,更難。」

  「那樣真摯高尚的一代信徒已經死去,他們會緬懷自己的不幸,卻沒有怨恨。」

  「沉重的悲哀、渾沌的驕傲、英勇的努力,為了重新締造一個世界、一種道德、一種信仰而感到的沮喪,這就是我們過去的歷史。」

  ……

  仿彿無數的聲音,在看不見的導師面前,無聲地表達著,也許不無誤讀和曲解,卻是真正發自內心的聲音。我覺得,人們在這裡哀悼的,不僅僅是那個被稱作「奇跡」和「魔術」的人,也是已經消亡的自由行星同盟。

  不知為何,我卻想起了楊提督夫人。我覺得,楊夫人本人,也許更希望楊提督有的是一座小小的普通的墓園,可以讓她隨時坐在他身邊回憶和訴說,但是她不能。

  據說,在巴拉特自治政府機構中,楊提督的畫像與亞雷.海尼森的畫像並列,我相信這不符合楊提督的意思,甚至不是楊夫人的真正意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義務」,正如希爾德陛下力排眾議,甚至違背了萊因哈特陛下本人的遺願,將陛下安葬在首都費沙,並修建了宏偉壯麗的皇陵。希爾德陛下說,「作為開國的君主,是有義務成為神的。」

  我想起希爾德陛下,修長優雅的身影映在落地的玻璃窗上,已經留長的金髮莊嚴地盤在頭頂,那不是人們熟悉的希爾德陛下,但往後人們必定要熟悉這樣的希爾德陛下,站在整個銀河系最高處的非凡的女性。

  每一個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萊因哈特陛下去世後,有一種內在的東西正從希爾德陛下身上煥發出來,雖然她初為人母的溫柔和圓融已經被執政者的冷峻內斂所代替,但其中仍洋溢著女性的溫暖、睿智和明察,以及一種柔韌的力量,仿彿無聲的火。

  不同於希爾德陛下,楊夫人儘管看上去那樣堅強、開朗和充滿活力,我仍感到在她裡面有些東西已經被摧毀了,或者說隨著楊提督而去了。她的火已經熄了。回想起楊夫人明媚安詳的笑容,我卻覺得其中有一層寂寞的隱約的陰影。

  恍然一驚,收回開始零亂的思緒,我在包花的玻璃紙上匆匆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有史以來,思想者永遠是少數,也永遠不會真正幸福,但如果沒有他們,人類也許會顯得更渺小,更不幸。」

  突如其來的感想,沒有來得及推敲,就這樣裹著一束亞得里亞石葵,放在楊提督墓前。

  父親有一次談到過自由行星同盟,他說,只有站在民主的立場上,才有資格批評民主。同樣,只有站在民主的立場上,才有資格評論楊威利這個人。

  不,我並不想評論楊提督或民主制度,我只是想和他談一談,不知為什麼非常想和他好好地交換一下意見,就像古代那些思想者一樣,為爭論而爭論,為思考而思考。海尼森國賓館內綠樹成蔭,我有些不成體統地躺在樹下一條長凳上,恍惚記得在某本傳記中看到楊提督也常常這樣做。正在這時,看見一張年輕英俊的臉,俯看著我。

  一個海尼森紀念大學歷史系的學生,不知怎麼,和我聊起一個非常嚴肅的話題,開明專制和民主政治的優劣。我並不喜歡爭論,真正的觀點和理念是不會強加於人,也不可能被人強加的。但這年輕的學生卻激動起來,

  「可是,楊提督說過,權利的過於集中必然導致掌權者的腐敗墮落,這樣的變化只有早晚之分,絕無不來之理。所以,我們不把權力和希望交給像萊因哈特大帝這樣幾個世紀才出現一個的天才,而是由凡人集團不斷地借著試行錯誤去尋找更好的辦法,產生更好的結果。這是一條由亞雷.海尼森選擇,而楊提督接過火炬的長征。」

  我驚訝於這孩子的思考深度,但是,我說:「掌權者的腐化墮落是一個道德層面的問題,而道德應該是避免用來作歷史評論及執政標準的。無論是國家的興衰成敗,還是制度的相互替代,都有更深層的技術上的原因,當時看來再不合理的事情,放寬歷史的眼界,拉扯上前因後果,總還是必然的。」

  「那麼,不要道德評價了嗎?」

  「當然不是,」我笑起來──好銳利的孩子,「但是道德不能解釋歷史。道德是另一種事情,在某種意義上,道德是專斷的,是最高權威,一旦把某件事用道德來判斷了,則對這件事的討論應該就此打住,因為道德是沒有商量余地的。」

  「那麼我們回到剛才的地方,您說再不合理的事情也是必然的。可是,楊提督說過,如果在銀河聯邦的末期,人們沒有對政治厭倦;如果人們注意到,給予一個人無限的權威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人類應該可以用較少的犧牲和負擔,更早實現比較中庸調和的政治體制,避免500年歪曲的歲月和幾千億人的不幸。」

  「海尼森的年輕人,都像你這樣言必稱楊提督嗎?」

  他的臉紅了,「啊,不,實際上,我…」

  我便認真地說出我的想法,「我覺得,作為一個歷史學者,應該檢討已發生的事件的前因後果,而不能輕易地說出『如果』這樣的詞,更不能認為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歷史可能有其他的發展,甚至產生理想的結果。從技術的角度看,當時的銀河聯邦,根本不可能對整個銀河系進行有效的管理,更談不上保障和紀律,事實和環境都需要一個大獨裁者,魯道夫大帝只是適逢其會。」

  未來的歷史學家變了臉色,完全投入了爭論的角色中,「這麼說是不負責的,剝奪了一般人的政治權利,楊提督說過,侵害人民的權利只在人民本身,當人民把政權交給魯道夫之流的人時,責任確實在他們,他們責無旁貸…」

  他的話不無道理,但我不能同意,「即使我們承認專制的產生是人民的選擇──雖然我並不承認這一點──也不能說那是人民的責任,否則,民主就會陷入一個悖論:民主強制要求人民不能選擇專制,這本身就是一種專制。」

  他語塞,沉思著,慢慢地說:「我覺得哪裡不對,可是說不出來,有點像詭辯。」

  我笑:「的確,其實這個問題我也不能很好地解釋。」

  他並沒有笑,漂亮的深褐色的眼睛抬起來,看著某個地方,說:「對於你們帝國的學者,這也許只是理論上的問題,而我們,」一剎那,他的神色看起來那麼肅穆,「而我們,卻是和生命一樣重要的信念。如果民主制度註定要滅亡,我寧可和它一起去死。」

  一剎那,從這年輕人的眼睛裡,我仿彿看見一個影子,傳說中的年輕的黑髮提督,安靜而智慧的臉──正是這突然浮現的形像,使我恍然認出了那和我交談的年輕學生──尤里安.敏茲司令,楊提督的繼承人。

  我們作了正式的自我介紹,握手。敏茲司令顯得很不好意思,「我一開始就認出了您,事實上,楊提督很敬仰令尊的學術造詣,他曾經說過──」看我忍俊不禁的表情,「言必稱楊提督」的他也笑起來,「楊提督曾說,帝國的歷史學界,真正做到客觀嚴謹的,只有路德維克.馮.瑪德蘭納伯爵一人。」

  聽說楊提督提到父親的名字,不期然地,我覺得百感交集。如果那些關於楊提督的記載不錯,父親那樣的人生,應該正是楊提督羨慕而不得的人生,然而較之楊提督的經歷和功勣,那又究竟算不算有意義的人生。

  按照父親的標準﹐如果作為一個歷史學者,楊提督無疑是不合格的,父親最為推崇古代一位已經無法考證姓名的歷史學家,傳說他曾作為將領攻打某城,數次無功而返,深以為恨。然而此人日後作史,提及此事,敘述周詳準確,讀者竟絲毫看不出他傾向哪一方。

  「這種客觀嚴謹,才是萬世治史人的楷模。」父親這樣感慨。

  我也曾這樣以為。

  所以當我閱讀《楊威利文集》時,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指出,他對歷史的評價和觀點裡,個性化、情緒化的痕跡處處可見,根本談不上客觀和嚴謹,明顯地在為民主和自由主義辯護。但我又幾乎是直覺地明白,這是一部天才的傑作,它的生命力將遠遠超過父親那些客觀嚴謹、無懈可擊的作品。

  也許,「歷史」這門學科並不喜歡客觀地研究它的人。在歷史中,真正得以保存的是主觀性、個人意志和強烈的個性。一個真正的歷史學者,只有當他的人格成功地撼動或折射他週圍的世界時,只有當他現實地為歷史增加了什麼時,他才會擁有讀者、思考者和理解者。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楊提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歷史學家之一。

  所以,我對敏茲司令說:「我們只是過眼雲煙,楊提督才會永垂不朽。」

 

--6月20日,潔茜卡.愛德華紀念日。

  紀念797年6月20日廣場大屠殺中遇難的潔茜卡.愛德華女士。

  長時間以來,圍繞著她,自由行星同盟似乎可以分為兩方,真誠緬懷的一方和刻意漠視的一方。刻意漠視的一方佔據絕對的優勢,操縱著媒體和國家機器,極力要抹煞潔茜卡.愛德華這個人及其事跡;真誠緬懷的一方只有真誠的緬懷,幾段錄影、一支歌、流血的回憶和愛好和平的心。當一切公開的聲音都沉默的時候,民眾只是默默地懷念;當刻意的漠視籠罩一切的時候,民眾只是固執地懷念。而當充滿敵意的一方退出歷史舞台的時候,民眾仍然滿懷深情地懷念著。

  我參加了海尼森的悼念活動,參加者超過35萬,不亞於20天前對楊威利提督的悼念,其中還有帝國各界的許多知名人士,包括希爾德陛下的代表梅克林格元帥。

  整個活動是簡單而安靜的,沒有巨大的畫像或標語。發給每一位參加者一個小小的別在胸口的紀念章,一截短短的蠟燭。紀念章上的愛德華女士微笑著,眼神清澈而堅定,給我的感覺更像一位由於未婚夫不幸戰死,而為天下的戰士請命的忠貞的少女。

  當35萬支蠟燭隨著一起點燃,有「海尼森上空的夜鶯」之稱的女歌手,唱起一支由愛德華女士作曲的歌──

「如果你回到我的故鄉,
 請去看望我心愛的姑娘,
 告訴她這個不幸的消息,
 我不能再回到她的身旁....」

  一剎那,我幾乎可以栩栩如生地感覺到那已經逝去的存在,就環繞在我們週圍那堅貞的微笑,清澈明亮的眼神,栩栩如生。

  報導797年屠殺事件而致殘的著名記者安東尼奧.特雷斯再一次講述了事件的過程;敏茲司令回憶了楊提督得知這一慘劇時的震驚和悲痛。梅克林格元帥的發言也很精彩,顯然他被深深地感動了;同時,據我的觀察,他的「藝術家提督」的風度,也感動了海尼森的女性們。

  最後,菲列特利加.G.楊夫人柔和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來,「我曾經跌進悲痛的深淵,曾經失去繼續前進的勇氣。這時,我想到了她,她的遭遇、選擇和遇難,我想要緊緊地擁抱她,就像擁抱所有我愛的人,並告訴她,我們,一起來努力。」 紀念活動安靜地達到了高潮。

  同一天,巴拉特星系的其他地方,也舉行了相應的悼念活動。

 

--6月22日,國慶日。

  新帝國成立的日子。

  在海尼森慶祝這個日子,很有意思,符合我作為一個歷史學者的興趣。

  沒有參加梅克林格元帥在國賓館舉行的慶祝活動,而去參加了海尼森紀念大學歷史學會的一個小規模的研討,意外地發現敏茲司令也到場。他笑著說自己的確在海尼森紀念大學歷史系「旁聽」。

  801年6月20日,萊因哈特陛下曾召見敏茲司令,並進行了30分鐘的會談。我試圖了解會談的內容,敏茲司令沒有透露,卻回憶說,當時萊因哈特陛下正在人生的頂點並直面死亡,但他對待二者的態度是「視如不見」(我確定他用的是這個詞)。還有,會談結束後,敏茲司令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黃金獅子之旗,覺得這兩種顏色放在一起,「竟顯得如此寂寞,像是虛擲沙漠的陽光與熱血」。

  看來敏茲司令有希望向梅克林格元帥的方向努力,成為提督兼散文詩人。

  研討的題目是「羅嚴克拉姆王朝成立在歷史上的意義及其對人類現狀與將來的影響」,冗長、空洞而不得要領,我想還不如去和梅克林格元帥跳舞。

  但是發言情況還不錯,有年輕學者提出,「6月22日」的意義不在於羅嚴克拉姆王朝的成立,而在於高登巴姆王朝的滅亡;換言之,萊因哈特大帝的功勛不在於建立一個「新的專制制度」,而在於結束了以往的暴政。

  對此,我表示了以下意見。

  我認為,僅以「結束高登巴姆王朝」來涵蓋羅嚴克拉姆王朝成立的意義是不全面和不確切的,二者之間不是一個簡單的遞代關係。至於把著眼點放在「暴政的終結」上,則是以道德判斷代替歷史分析。高登巴姆王朝的滅亡不是單純道德問題,還涉及更深的技術層面的問題,有待進一步探討。但是,可以說,對新興的羅嚴克拉姆王朝,我們應該關注的不是「破」,而是「立」;「6月22日」的意義不在於它結束了什麼,而在於它開啟了什麼。

  敏茲司令對我說,「這就是楊提督希望我對萊因哈特陛下和希爾德陛下說的。」

  我突然對這太年輕的孩子起了一種夾雜著憐惜和妒忌的感情──作為一個研究歷史的人,我無法不妒忌他。他已經從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角度觀察了那個時代,思考著那段歷史,那麼,也一定會以他的方式來影響以後的歷史。

  晚上,坐在街頭一家咖啡店裡整理筆記,對面牆上的壁式TV正在轉播費沙的慶祝活動,鄰座一群少女目不轉睛地看著,每當出現萊因哈特陛下的形像時,她們就歡呼起來,那麼單純天真的喜歡和仰慕,每個人都微笑著看著她們,沒有人會聯想到什麼意識形態的問題,她們就是在為那風華絕代的少年君王歡呼。我忽然覺得她們才是把握著歷史真諦的人,我們的研討則實在有點蠢。

  又聽見一個小男孩說:「如果我們也慶祝就好了,明天就可以不用上學了。」

  我不覺笑出來,也許,所有的紀念日,到最後都不可避免地成為不用上學的日子,不過,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7月26日,萊因哈特紀念日。

  梅克林格元帥那部著名的實錄著作《銀河的群星閃耀時》結束於這樣一句話──「…於是,貝爾塞底就成為了聖墓。」

  一年前的此日,準確地說是此夜,宇宙歷801年7月26日23時29分,萊因哈特大帝辭世。

  隨即結束的是一個時代。

  回首那個時代,我常常會涌起一種不是歷史學者所應有的感慨,半是驚嘆,半是迷惑。那個時代是熱情的,又是殘忍的;是年輕的、又是偉大的;是功勣卓越的,又是非理性的,甚至具有一種人格化的個性和精神,仿彿真的有所謂的「時代之神」。

  而那時代之神是不可捉摸的。

  它喜歡年輕人,那個時代是年輕人的時代,從殭死的舊日破殼而出,用光芒四射的長劍隨心所欲地重新勾畫宇宙間的一切疆界,有形的和無形的;無數嶄新的星辰從不同的地平線上同時昇起,一切卓越的品質被慷慨地賦予了年輕的一代,他們幾乎都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登臨了人生的頂峰,到達了過去幾個世紀人們不敢想象的高度。然而──

  然而時代之神又是無情的,他慷慨的賦予只是為了迅速地收穫。命運從來沒有做過如此肆無忌憚的摧殘工作,年輕壯麗的血從沒有這樣可怕地沖刷著祭壇。所有的人,所有在那個時代倒下的功勛卓著的人們,他們的死因各不相同,但都過早地死去,都是在內心昇華的頂點遭遇命運神秘的毒手,而這一連串輝煌悲慘的祭典,以萊因哈特陛下的去世達到了最高潮,又嘎然而止──

  盲目的嗜血的神祗,仿彿遠古傳說中不祥的惡魔,手執收穫的巨鐮,盡情地摧毀著,然而當它奪取萊因哈特陛下的生命時,它收穫的鐮刀,就砍在了自己的身上。陛下就是那個時代的精神意志的最高體現,是真正的時代之神,時代之子,陛下去世了,時代就結束了。

  802年奧丁文學獎的獲獎作品,是年輕女作家明妮.阿方索的一部《神的手套》,她設置了一個「神的手套」的概念,即當某種意志和力量要插手人間的事務,影響、推動和改變歷史的時候,就會選擇一個人,這個人相當於神的手所戴的一隻手套,滿灌著神的精神而推動世界的進程。

  作者用一種激烈熱情,輝煌得有點過火的筆調,描繪了人類歷史上幾位「決定人類和歷史命運」的不朽人物──「神的手套」,其中最後最崇高的一位,就是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陛下。

  「那些不朽的人,神聖的群體,」她這樣寫道,「以必死的凡人的身份度過了神明的生涯,他們展示給我們的是一種悸動,人的神性絕望地要求超越永恆的悸動;一種歡樂,感到與神同在的醉意的歡樂;一種力,猶如高聳在陽光中的積雪的頂峰,威鎮著世界的平原。像那樣的地方,凡人當然不能久居,但我們一定要認得那上達頂峰的路,因為它通往人類理想和信念的終極之地,通向精神的本源。」

  作為歷史學者,我不很接受書中的神秘主義歷史觀和對個人力量的極度誇大。但是作為評委,和其他幾位評委一樣,被作者精彩淋漓的論述所感染。正如評委之一的梅克林格元帥所說,迄今為止所有對萊因哈特陛下的紀念文字,沒有比上面這一段更能激起讀者對陛下的回憶,更像陛下其人給週圍人的印象。

  希爾德陛下讀到後,大加讚賞,命人將這段話鐫刻在陵墓入口的大理石壁上。

  皇陵儘管宏偉壯麗,陛下的墓卻非常簡單,在這一點上,希爾德陛下恪守了萊因哈特陛下的遺願,皇陵的盡頭,樅樹林前,一方潔白安詳的墓石──

  「皇帝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新帝國曆003年長眠于此享年25歲」。

  與另一座墳墓極為相似,在奧丁的一座墳墓。

  陵墓兩旁,安葬著諸位戰死的將領:坎普元帥、連列肯普一級上將、法倫海特元帥、舒坦梅茲元帥、魯茲元帥、奧貝斯坦元帥,以及羅嚴塔爾元帥,仿彿群星環繞著宇宙的寶座。

  我看見米達麥亞元帥一家在羅嚴塔爾元帥墓前駐足,獻上了一束百合花。

  我則在另一座墓前停下腳步。

  「軍務尚書,巴爾.馮.奧貝斯坦元帥,新帝國曆003年長眠於此享年39歲」。

  奧貝斯坦元帥,所有故去的人中我唯一認識的一位,他曾經是父親的學生。

  記憶裡只留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一個嚴肅得有點沉郁的少年,每天早上,最早來到父親的書房,整理父親頭一天晚上的文稿,常常就那樣看進去了,陷入沉思,完全不理會其他人早上的閑聊。那時的我,大概只有5、6歲吧,正值父親召集一班學生編寫後來用作教材的古代政治思想史,每一個學生都對我很親切,除了後來的奧貝斯坦元帥。也許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但我卻對這個人印象深刻,因為父親曾說,他死之後,能夠繼承他事業的,也許就是此人。

  然而父親錯了,他只看到了奧貝斯坦元帥嚴謹、自制、善於思索以及堅持己見的品質,卻不能察覺他靈魂深處的東西。而那是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第一次看見他時,就從他那雙閃著無機質光芒的眼中察覺到的。

  15年前,元帥決定從軍時,曾經來拜訪過父親,父親和他在書房裡談了3個鐘頭。我送咖啡進去時,聽見父親在說;「…如何對待社會上的黑暗、殘酷、無恥,如何從這些黑暗、殘酷、無恥中掙脫出來,以堅定的態度革除一切不義,對於像你這樣有頭腦和志氣的人來說,是非常嚴峻的考驗....巴爾,你要記住,一個投身社會改造的人,他最初的動力也許來自仇恨和正義的激情,但他最終的態度應該是超越仇恨,也超越正義的。正義是社會層面的感情,而從事社會改造的最根本的精神力量,一定是超社會的,一定是來自某種終極理想…」

  奧貝斯坦元帥一低頭,恭敬地說:「我一定終生銘記。」…

  代父親送他出門時,元帥向我道別,並說:「請照顧好先生。」他也許一直以為我是家中的女佣,而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那雙冷靜的無機質的眼睛。

  儘管如此,在父親心目中,元帥始終是他得意的學生。父親生前,每當在屏幕上看見他的形像時,總是舉起手裡的杯子,不論是酒還是別的什麼,默默地向他致意。

  我想,即使是像父親這樣的學者,靈魂深處,一定也有著某種政治願望,甚至野心,所以他把奧貝斯坦元帥當成了自己在這一方面的,精神上的門徒,代替自己去投身時代風雲及社會改造的學生,並一直為他驕傲。

  我把一束百合放在奧貝斯坦元帥的墓上,那裡已經有了幾束花,這時我才想起,今天也是他的忌日。

  從陵墓出來,梅克林格元帥說:「如果要為那個時代配上背景音樂的話,一定是無休止的、雄壯的鎮魂歌。」

 

--7月29日,遷都費沙紀念日。

  梅克林格元帥來訪,帶來一個巨大的包裹。以為是什麼禮物,結果空歡喜一場,原來是他新蒐羅到一座彫像。

  愛好藝術到這種地步,已經有做作的嫌疑。然而彫像真是精品。

  用元素鑒定看來不是地球時代的作品,但從風格手法來看,顯然是模仿地球古代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並且我確實記得,在某位收藏家的收藏目錄中,記載了這麼一件藝術品,與這座彫像如出一轍──

  「美麗的青年昂然站立,膝蓋踞在被征服者的背上,」我在靠不住的記憶中搜索不知何時看到過的句子,「可是並不看著他,在最後一擊之前他停住了,手臂轉向肩頭,微微仰起頭,目光中滿含著沉郁之感。這英雄的惶惑之像,這折斷了無形的羽翼的勝利之神,他勝利了,可勝利已將他征服……」

  「他勝利了,可勝利已將他征服……」梅克林格元帥若有所思地重複道。

  水晶吊燈的光,安詳地照在彫像端正優美的臉上,竟真的與已逝的陛下有幾分神似。元帥仰望著,慢慢地說:

  「799年9月17日,先帝離開奧丁,前往費沙。送行時,我有片刻時間與陛下單獨相處,陛下看著窗外,我從來沒有覺得過……從來沒有的感覺,那麼弱,幾乎感覺不到陛下的氣息,仿彿幻滅一般的弱,就好像他已經明白,命運是不會賜給他這最後一擊的快感了。」

  他勝利了,可勝利已將他征服。

  梅克林格元帥把彫像獻給了希爾德陛下,陛下將它安置在萊因哈特陛下的陵中。

 

--8月29日,威斯塔朗特紀念日。

  這一天永遠是一個敏感的日子,200萬條生命,籠罩歷史的陰影,扑朔迷離的真相以及闢之不盡的謠言將永遠伴隨著這一天。

  但我無意根據現有的資料「挖掘事實」,就像一班自由派的報紙這一陣子忙著做的。在我看來,這裡面只有一個不爭的事實,即200萬人悲慘地死于核彈的摧殘。

  我用了一天的時間,反復地看那段已被標上密級的錄影,直到屏幕上出現的每一個遇難者的臉,深深地印在我腦中。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有什麼樣的人生經歷,懷著怎樣的遺憾死去,我只知道,終我一生,再也不會忘記他們。

  指責舊貴族的殘暴,批評已故軍務尚書奧貝斯坦元帥的極權主義,或者如某些極端的聲音,把矛頭指向萊因哈特陛下。這些做法,我不能說毫無意義,可是沒有紀念意義。

  我們紀念這一天,紀念的是事件本身,它提醒已經被「十三日熱核戰爭」摧毀了地球文明的人類,核武器的毀滅力和戰爭公約的不可踐踏;紀念的是威斯塔朗特行星上200萬遇難者,不是作為被憐憫的對象,而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群體,人類普遍權利和尊嚴的守護神。而當每一個執政者在神聖的準則前稍有偏差時,「8月29日」這嚴厲的時刻就會降臨,帶著一種黑色的肅穆,直逼人心。

 

--9月9日,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紀念日。

  米達麥亞元帥說過,萊因哈特陛下只有兩個紀念日,一個是吉爾菲艾斯紀念日,一個是楊威利紀念日。

  雖然我一向強調,應該避免用道德來作歷史評論和執政標準,但決不是要抹煞道德的意義。而恰恰因為道德是真理最後的環節,人世間最高的權威,一旦道德出來說話,事情就必須、也必定有了定論。所以用道德來解釋歷史,往往會操之過急地簡化事實,失去檢討往事的目的和價值。

  同時,我也一直相信,人類文明的全部根基就在於,有一種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遵守的道德的判斷,即什麼是可為的,什麼是不可為的。吉爾菲艾斯元帥的死亡,為新帝國和銀河系劃定了這條界限,至少是為當時掌握銀河系的萊因哈特陛下劃定了這條界限。

  這種界限一但劃定,就獲得了某種永恆的意義,猶如夜空中亙古不變的星辰。

  整個銀河系舉行了盛大的悼念活動,年年如此。我希望永遠如此。

  印象最深的是7日晚上在銀沙大劇院看的一場現代舞,名為索瑪思昌德的年輕舞者跳了一支《致銀河的公開信》,他用肢體語言表現出40個代表人類精神正面因素的詞彙,如正直、勇敢、善良、忠誠、智慧等等,精彩絕倫,而最後他跳出的一行簽名,就是「齊格飛.吉爾菲艾斯」。

  我曾經拜謁過元帥在奧丁的墓,檜樹掩映著一方潔白明淨的墓石──

  「吾友齊格飛.吉爾菲艾斯長眠于此,帝國曆467年1月14日──488年9月9日」

  我覺得,那是我見過的宇宙間最美的墳墓。

  一位已經無法考證姓名的古代學者的話,卻正是那不朽的死者的寫照──

  「有一類人是要為歷史負重的,他們自身的悲劇挽救了歷史,由於他們,歷史才沒有成為一條骯髒的河,歷史才成為一首久遠的歌。」

  如果說我們紀念潔茜卡.愛德華女士,是紀念和平;紀念楊威利提督,是紀念思想與自由;紀念萊因哈特陛下,是紀念過去的那個輝煌的時代。那麼,我們紀念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元帥,就是紀念人類精神中一切正面的因素,尤其是道德與理智的力量,以及勇氣和忠誠。

 

  同時發生了一件事情﹐沒有什麼歷史意義,不過影響了我的人生而已。

  耶爾涅斯特.梅克林格元帥向我求婚,我沒有拒絕。

  婚禮將在後天舉行。

  所以我說,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在這間書房裡寫作了,也是最後一次,文章結束時簽下這個名字──

  烏爾裡克.馮.瑪德蘭納.

  世界從來都是如此結束──不是砰然消失,而是耳語一般悄悄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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